婚宴最后两道菜,依次是酒酿圆子与清汤鱼圆。
前者是由糯米粉搓出的小圆子与酒酿同煮,是软糯沁润的甜品;后者是鱼泥调制成圆,讲究个“吃鱼不见鱼,鱼鲜满汤碗”。
按南通本地习俗,这两道寓意美...
我坐在江边老槐树底下,手边搁着半截没抽完的烟,烟灰簌簌落在褪了漆的木凳上。天刚擦亮,江面浮着薄雾,像一层青灰纱幔,裹着水腥气往人鼻子里钻。远处趸船铁链哗啦一响,惊起几只白鹭,扑棱棱掠过水面,翅膀划开雾,也划开我脑子里那点混沌。
手机在裤兜里震第三回时,我才掏出来。屏幕亮着,是林晚发来的消息:“阿沉,你爸昨夜又去老码头了。”
我没回。把烟按灭在鞋底,碾了两下,起身拍掉裤子上的灰。风从江面推过来,带着湿冷,袖口被掀起来,露出腕骨上那道旧疤——三年前捞陈默尸体时被水下钢筋刮的,愈合后歪歪扭扭,像条死蚯蚓趴在那里。
我往老码头走。水泥台阶缝里钻出野草,踩上去软塌塌的,根须还带潮气。江水涨了,淹到第三级台阶,浑黄水面上浮着塑料瓶、烂渔网,还有半截断掉的红灯笼绳。灯笼早没了,只剩绳子打了个死结,在水里一荡一荡,像有人吊在那儿晃。
我爸蹲在最底下一级台阶上,背对着我,肩膀佝偻得厉害,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外套敞着,露出里面灰黑相间的秋衣。他手里攥着一叠纸钱,没点火,就那么捏着,指节泛白。风一吹,纸钱边角翻飞,像要挣脱似的。
我停在他身后半米远,没说话。
他也没回头,只是喉咙里滚出一点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第七年。”
我嗯了一声。
“第七年,他该回家了。”他顿了顿,把纸钱慢慢撕开,一张张往水里撒,“可水底下……没人接。”
纸钱飘在水上,打旋儿,沉,又浮,再沉。有几张贴着水面滑出去老远,像一群不肯靠岸的纸船。
我蹲下去,从他手里接过剩下半叠。指尖碰到他手背,冰凉,皮松垮垮地裹着骨头。我低头点了火,火苗蹿起来,映得他眼角皱纹更深了,一道一道,全是水纹。
火光里,我看见他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铜戒——不是结婚戒指,是我妈留下的。她走前把这戒子套进他手指,说“你戴牢了,别让阿沉将来找不到你”。可后来他把它摘下来,锁进樟木箱底,再没碰过。直到去年冬天,陈默的骨灰盒送回来那天,他又翻出来,自己戴上。
火熄了,灰落进水里,瞬间洇开,散成墨色雾气。
我起身,从包里掏出保温桶,拧开盖,递过去:“热粥。”
他接过去,没喝,就捧着,掌心慢慢被烫得泛红。“你昨天……又写了两万字?”
“嗯。”
他抬头看我一眼,目光短促,像怕烫着似的又垂下去:“写完了吗?”
“没。还差一点。”我把保温桶盖子盖回去,“但主线齐了。”
他喉结动了动,没接话,只是把空桶接过去,放在身侧,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什么。过了会儿,才说:“你妈临走前,总念叨你写书的事。她说,别写太苦,写不动就歇。可你……没歇。”
我没应声,只盯着江面。雾散了些,露出对岸老砖房的轮廓,窗框斑驳,爬满青苔。那里曾是陈默家。他家楼下那棵银杏,去年秋天被雷劈了半边,现在只剩焦黑枯枝,戳在灰天底下,像根断指。
手机又震。
这次是李砚。我划开,他发来一张图:一张泛黄的旧照片,边角卷曲,中间是个穿蓝布衫的年轻人,站在老码头石阶上,背后挂一盏煤油灯,灯罩蒙尘,却照得他眉眼清亮。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小字:“丙午年冬,与沉哥摄于归流渡。”
我盯着那行字,指尖停在屏幕上。
丙午年——1966年。那年我爸二十二岁,刚当上捞尸队副队长。而照片里那个“沉哥”,不是我。是我爷爷。我从未见过他,只听老辈人提过:沉叔,一手捞尸术,不靠网,不靠钩,全凭手感辨尸位,十年未失手。六六年冬,他在归流渡下游三里处,捞起七具浮尸,其中六个是跳江的知青,最后一个,是个裹着红襁褓的婴儿——活的。
那婴儿,就是我爸。
我拇指摩挲照片边缘,粗粝感扎手。李砚又发来一条语音,压着嗓子:“阿沉,我查到了。当年那批知青,有个叫周明远的,档案里写着‘失踪’,可他妹妹上周托人找到我,说哥哥当年根本没跳江——是被人推下去的。而且,推他的人,跟你爷爷,同一天出现在归流渡。”
我抬眼,看我爸。
他正把保温桶里的粥一点点倒进江里。米粒沉下去,又被水流冲散,浮浮沉沉,像无数微小的魂。
“爸。”我开口,声音干涩,“周明远……你记得吗?”
他倒粥的手没停,只是手腕抖了一下,一滴粥溅在手背上。“记得。”他嗓音低得几乎融进水声里,“你爷爷捞他上来那天,我跟着去的。他右手断了两根指头,左耳后有颗痣,指甲缝里……全是泥,不是江底的淤泥,是旱地的黄土。”
我心头一紧:“旱地?”
“嗯。”他终于把空桶放回地上,缓缓转过头,眼睛浑浊,却亮得吓人,“归流渡上游十里,有片荒坡,坡上埋着三座新坟。那年冬至,我跟你爷爷一块儿去烧纸,坟头还没立碑,只插着三根柳枝。柳枝底下……全是黄土。”
我呼吸滞住。
荒坡?柳枝?新坟?
我猛地想起昨夜写到的那段——陈默死前最后一通电话录音里,背景音里有风声,有鸟叫,还有一声极轻的、像是铁锹磕在石头上的闷响。我当时以为是幻听,删掉了。可现在……那声音又在我耳边响起来,一下,又一下,敲得我太阳穴突突跳。
“爸,”我声音绷紧,“那三座坟……是谁的?”
他没答,只是伸手,从工装内袋摸出个皱巴巴的信封,递给我。信封没封口,边角磨损得起了毛,上面用铅笔写着几个字:“给阿沉,等他写完。”
我抽出来。
是一张折叠的旧地图,泛黄脆硬,折痕深得快裂开。上面用红笔圈出三个点:归流渡、荒坡、还有……我家老屋后院那口枯井。
井口旁边,画了个小小的叉。
我手指发麻,把地图翻过来。背面密密麻麻全是字,是爷爷的笔迹,力透纸背,墨迹浓得发黑:
“沉儿见字如晤:
若你读到此信,必是已走到尽头。勿怪你父隐瞒,他守了四十六年,比你写的字还多。那三座坟,一座埋周明远,一座埋推他之人——你二叔沈砚,第三座……空着。空着,是等你来填。
周明远没死。他被人拖上岸,救活了。可救他的人,是你二叔。你二叔没杀他,却把他关在荒坡窑洞里,关了整整十七年。十七年后,周明远疯了,逃出来,第一件事,就是把你妈推下江。
你妈死那日,我在枯井底下,听见她喊你名字。我没上去。因为井底……还躺着另一个人。你二叔。他断了气,手里攥着半张照片,背面写着:‘沉哥,我替你背了罪,你替我养大阿沉。值了。’
井底那具尸,我埋了。连同你二叔的罪,一起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