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洛都明王殿的静谧诡谲截然不同,数千里之外的夷州大岛,其核心要地东宁府内,正弥漫着一片兵荒马乱的狼藉。往日里车水马龙、商旅云集的街巷,此刻已无半分繁华景象??街道两旁的店铺门窗紧闭,门板上布满刀剑
划痕与踩踏痕迹,散落的货物、断裂的箭矢与染血的布帛随处可见,偶尔有受惊的犬只夹尾狂奔,发出凄厉的吠声,更添几分慌乱。
甲胄铿锵之声此起彼伏,身着东海公室制式铠甲的士卒们往来穿梭,或手持刀枪沿街戒严,或抬着伤者匆匆赶往医馆,或破门而入搜查可疑人员,口令与呵斥声交织在一起,打破了东宁府素来的安稳。城头上的旌旗猎猎作
响,值守的士卒神色紧张地紧握着兵器,目光警惕地扫视着远方海面与城郊密林,仿佛在防备着未知的侵袭。
而作为东海公室的统治中心,富庭宫内外更是戒备森严,劲装的内卫与护军的甲士环,刀光剑影之下,成群身着各色袍服的东海公室臣属、官员,正分作若干和小圈子,神色焦灼地议事,偶尔爆发激烈争执,却又迅速压低
声音,似在商议着关乎全岛安危的紧要事宜。无人不知,东宁府乃是东海公室在夷州的根基所在,此番骤然陷入变乱,绝非寻常变故。
这乱象绝非偶然,必然与近日南海的风波息息相关,更牵扯着东海公室与南海宗家重新合流后的微妙格局。局势棘手且错综复杂,留守诸臣不敢擅断,遂于富庭宫后的安室殿内,齐聚议事??三管四领之首的冢宰(内管
领)白世文,会同朝廷常驻夷州的使臣、鸿胪寺右丞孟凡,一同请出了长居富庭宫后苑的容华夫人沈氏。这位夫人不仅执掌公室内府产业,更是当前东海公室中身份最尊的女性长辈,众人唯有向她呈禀新近变乱,共商后续处置之
策。
按照东海公室礼制,世子作为实际掌权者,此番携大批内卫与三军将士南下广府,参与南海宗家大祭后,本应由世子妃小沈氏代为在通泰殿前听政,收纳各方奏表,与以三管四领为首的留守重臣合议,处理日常事务中的突
发事件与意外状况。唯有遇及难以决断的重大事项,才需录下各方意见与态度,经海路飞舟传至广府,待世子批示后方可施行。
可眼下变故丛生,打乱了既定规制:东岛太平州突发严重潮汛与风灾,更有传闻称有异类夹杂其中上岸为祸;世代盘踞岛内山脉深处、顽抗不化的莽荒土人,亦因遭遇灾害与异变,冒出出山投降,归化成顺民的念头。事出紧
急,世子妃小沈氏已亲赴前线处置,由东宁府公室三护军之一,重建整编后的右护军,及临近两州团结兵随行护卫,暂离了东宁府。
屋漏偏逢连夜雨,就在世子妃离府、中枢暂虚之际,又生新乱。一支随小巡洄船团,例行前往万里之外下新洲换防大湾地的远防戍卒,途经鸡笼山海港休整补给时,突被人煽动引发边乱。乱兵四处劫掠,焚烧港市、泊船及附
近市镇民家,虽迅速被周边团练、藩兵围堵镇平,却仍有不少乱兵夺船逃窜出海,沦为新的海上隐患,扰得沿海不得安宁。
为肃清海疆隐患,驻扎于澎湖湾的公室水军,已调遣相当数量战船前往对应海域搜索清剿;公室内府亦及时通报对岸福建路彰、泉、福各州巡检司、巡院兵及漕营,请求协同布防,实施海域封锁与沿岸戒备。内有土人异动、
州府灾乱,外有乱兵逃窜、海疆不宁,东海公室恰在与南海宗家合流的关键节点,遭遇了这场近在咫尺的连环变乱,处境愈发艰难。
在这种情况下,就在外患未平之际,东海公室内部亦爆发了一场近在咫尺的变乱,而始作俑者,竟是公室亲缘最近的分家??花溪藩伯梁顺成。这位藩伯的乃是现任藩主的幼弟;自现任公主带兵入继大统后,便主动宣誓效
忠,得以从当年惨烈的先主诸子争乱中幸存,其支脉多年来始终低调无闻,安分守己,谁也未曾料到会突然发难。
此次变乱,始于梁顺成携家人例行入宫,探望病重垂危的公室主父。待踏入富庭宫前朝,他骤然翻脸,当众厉声指责身为外戚的容华夫人沈氏与世子妃小沈氏姑侄勾连,意图隔断宫内外联系,不仅暗中谋害主父,更蛊惑、挟
制乃至架空世子,纵容其残害宗亲族人。
话音未落,他带来的数百名亲随、护卫与奴仆便摇身一变,当场发难:一部分人事先买通内应,里应外合打开了府城西垂门,将蓄谋已久、聚集在外的大批不明武装人员引入城内;另一部分人则紧随梁顺成,气势汹汹地冲入
富庭宫前朝区域,控制了关键要道。
事发仓促,留守朝臣与宫卫猝不及防,梁顺成一伙迅速挟持了三管大辅之一的右弼(大统军)章玄、四领重臣中的司寇(秋官)温文轩,以及一众轮值臣属,以此为质,意图更进一步骗开后廷的钟铉门,直捣内苑核心。
万幸的是,后廷防线早有布置,内廷女卫与公室新近组建的异人队,迅速集结反击,凭借精妙配合与超常、异术手段,当场击溃乱党中的隐藏高手。梁顺成的亲信四散奔逃,被挟持的诸位重臣得以顺利解救,虽在反抗与僵持
中受了些皮肉之苦,吃了不少苦头,却万幸性命无虞。
唯有始作俑者梁顺成,趁乱突破宫卫拦截,成功逃脱并与城外攻入的乱党合流。这场闹剧般的变乱,来得迅猛却也平息得迅速,仅持续了一天一夜,便被东宁府(天兴城)周边紧急调动的直领府兵,及宫城附近不满编的中护
军联手扑灭、驱散,当场斩杀,俘获乱党数以千计。
即便如此,短时内的激烈冲突仍给东宁府造成了不小的动荡,街市损毁,人心惶惶,而事变引发的连带直接损失与朝堂内外的间接影响,更是难以估量与统计。更何况,掀起这场变乱的花溪藩伯梁顺成,并未因此伏法。
他在一批突然冒出来,身手高强的死士舍命掩护下,趁着城防混乱之际易容换装,成功逃出了天兴城,钻进了深山密林之中。这位手握部分宗亲势力,知晓公室诸多隐秘的藩伯,如今沦为流窜在外的乱首;同样成为了波及地
方各州府的重大不安定因素,给本就动荡的局势又添了一层变数。
外有海疆乱兵、土人异动,内有宗亲叛乱,主父病重,世子远在广府未归,世子妃在外处置灾情,留守中枢群龙无首,因此,原本为避嫌弄权之嫌,一直深居北山内苑、极少过问外朝事务的容华夫人沈氏,也被三管四领等留
守群臣联名请出,代为坐镇通泰殿、主持全局。
此事虽在名分大义上略有瑕疵??毕竟女身临朝主事不合公室常规,可她既是病重垂危的公室主身侧,册封地位最高的嫔妃,又是亲手抚养世子长大的庶母,私下亲伦羁绊非比寻常,加之执掌内府多年,威望深厚,眼下局势
里,再无第二人比她更合适稳住局面。
更棘手的是,受花溪藩伯叛乱牵连,公室宗族原本十余支远近分家,连带其亲近的分藩势力,世代联姻的世臣家族,皆因亲缘或利益关联变得可疑,不少人被迫主动避嫌,暂时淡出中枢事务。市井之间更是流言四起,有人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