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乔天河皱起了眉头,对方的话,让他不好回答了。
杜子腾则是干脆看向谢威。
谢威装着看不见,端起茶杯,默默地品着茶。
“我们也知道临江钢铁厂属于国家规定要关停的企业...
会议室里骤然安静下来,连空调外机低沉的嗡鸣都清晰可闻。窗外七月的阳光灼热刺眼,透过半开的百叶窗在水泥地上投下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条纹,像极了此刻众人脸上交错的情绪——惊愕、犹疑、隐怒,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侥幸。韩卫阳喉结上下滚动,手指无意识地抠着会议桌边缘一处被磨得发亮的漆皮,指腹传来细微的粗粝感。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从踏进华峰厂大门那一刻起,就不是来“指导工作”的,而是被谢芳维推上了一处悬于千仞悬崖之上的窄台,身后是呼啸的风声,身前是众人冷硬如铁的目光。
“林厂长……”韩卫阳终于开口,声音干涩,“您既然清楚这些人底细,为何不早说?为何不早调他们到关键岗位?”
谢芳维没立刻答话,只是缓缓起身,走到窗边,伸手拨开一片百叶,让更亮的光斜斜切进来,照在他半边侧脸上,颧骨高耸,眼神却沉静如古井:“早说?韩秘书,你当哈工大校企办是什么地方?是菜市场,想挑谁就挑谁?当年速成班结业,每个人去哪,都是校企办统筹、各厂上报需求、组织部备案、纪委背书——一步都不能少。唐立建厂时缺人,从14厂调干部,那是军工系统内部调配;销售部扩编,从返城知青里选苗子,那是教育口特批的‘工农兵学员’通道。这些人能稳坐中层十年不动,不是没人看见,是没人敢动。”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留下的十几张面孔,最后落在肖颂华脸上:“肖经理,质检科那套‘三检四控’流程,是你跟14厂来的老王师傅一起改的吧?把原本要填七份表的工序,压到一张电子巡检卡上,返工率降了百分之二十三,可你三年没提过一次奖金申请,对不对?”
肖颂华身子微不可察地一僵,垂下眼:“……是。”
“唐旭康,去年南粤暴雨,东莞仓库泡水,三千台待检主板全泡在泥浆里。是你带着十个人,用三天三夜把主板一块块擦干、烘烤、重新贴片、逐块测试,最后交货零投诉。可验收报告上,签字的是唐立,对不对?”谢芳维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人心上。
唐旭康没说话,只是慢慢攥紧了搁在膝上的手,指节泛白。
韩卫阳胸口发闷,像被人塞进一团浸了水的棉絮。他忽然想起谢威曾私下嘲讽过:“谢芳维管厂,管的是账本和考勤表,不是人心。”——原来不是不管,是管得比谁都深,深到连每个员工三年前擦干过多少块电路板都记得清清楚楚。
“所以……”韩卫阳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您今天点名,不是为撤人,是为……扶人?”
谢芳维终于转过身,阳光勾勒出他挺直的脊线:“撤人?不。唐立走了,市场部不能塌;田副总走了,生产线不能停。韩秘书,你刚才问‘怎么办’,我现在告诉你——就按这个办法办。”他指向墙上一幅泛黄的华峰厂老厂区平面图,手指停在西侧一片空地上,“这里,原计划建新质检中心。现在,改成‘校企办-华峰联合应急指挥中心’。由肖颂华牵头,抽调质检、工艺、设备三个科室骨干,二十四小时轮值。所有门店销售数据、供应商库存、物流轨迹,实时同步到这里。任何异常波动,超过阈值,立刻熔断,直接报我,绕过所有中间环节。”
他目光转向唐旭康:“你带人,把全国三百二十家门店的店长名单、近半年业绩、客户投诉记录、本地竞品动态,给我做成一张活地图。明天上午九点前,挂在这面墙上。”手指敲了敲墙面,“不是PPT,是手绘。每家店旁边,标出店长最怕什么、最信谁、家里几口人、孩子在哪上学——我要知道他半夜三点接到总部电话,会不会立刻爬起来开车去仓库查货。”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压抑的吸气声。这已不是管理,是精准到毛细血管的战时动员。
“至于姚铁林同志……”谢芳维语气忽然一缓,甚至带上点笑意,“他带来的方案,我看了。摩托罗拉降价八分之一,是靠东南亚组装厂人工成本;爱立信打‘欧洲品质’牌,其实最新款芯片是跟我们哈工大微电子所联合流片的——就在松北新区那个晶圆厂,他们代工,我们设计,专利署名是我们占七成。”
韩卫阳猛地抬头:“您……早就知道?”
“知道什么?知道国际巨头来势汹汹?”谢芳维摇摇头,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薄薄的文件,封面上印着哈工大微电子研究所红章,“这是上个月刚签的补充协议。他们每卖一台手机,付给我们三块钱的‘基础架构授权费’。韩秘书,你猜,这三块钱,够不够给华峰厂每位工人发一条冰镇酸梅汤?”
哄笑声猝然爆发,连一直绷着脸的肖颂华嘴角都抽动了一下。韩卫阳却笑不出来——他嗅到了更锋利的东西:这不是防守,是埋伏。哈工大早把刀鞘藏进了敌人的刀柄里。
“可……可门店还在退货!”有人急切插话。
“退。”谢芳维斩钉截铁,“全部退。但退回来的手机,不入库,不返修,就堆在东区停车场。明天开始,每台手机贴一张A4纸,上面写:‘此机曾为哈工大师生通讯保障设备,参与过载人航天地面测控系统联调’。再拍照片,发给所有门店店长,让他们贴在柜台最显眼处。”
满座哗然。
“这……这能行?”唐旭康喃喃道。
“为什么不行?”谢芳维眼神锐利如刀,“李瑞手机卖的从来不是硬件,是信任。是哈工大在松花江畔建起第一座国产程控交换机时,工程师们冻裂的手;是1992年南粤台风掀翻厂房顶棚,三十个老师傅冒雨抢修主控板时,用身体当遮雨棚的脊梁;是去年火箭发射失败,我们连夜重写两万行代码,把黑匣子数据从废墟里扒出来的那双手!——这些事,门店销售员会讲吗?不会。他们只会说‘保修两年’。可现在,该轮到他们说了。”
他停顿片刻,声音沉下去:“告诉所有店长,谁敢把这张纸撕掉,立刻开除。谁能把这张纸讲得让顾客红了眼眶,月底多发五百块‘故事奖’。”
窗外,不知何时飘来几朵铅灰色的云,遮住了骄阳。会议室里的空气却仿佛被点燃,燥热中蒸腾起一种近乎悲壮的灼烫感。韩卫阳望着谢芳维被逆光勾勒的轮廓,忽然想起李瑞第一次试制成功时,校领导站在车间门口,手里攥着的不是庆功酒,而是一张皱巴巴的故障分析单——上面密密麻麻全是红笔批注,最底下一行字力透纸背:“问题在人,不在机。”
原来根在这里。
“韩秘书。”谢芳维忽然叫他,递过一支钢笔,“签字吧。这是校企办新下发的《危机响应授权书》。从今天起,华峰厂所有应对措施,无需逐级请示,你签字即生效。权限有效期,十五天。”
韩卫阳接过笔,笔杆冰凉。他低头看去,落款处赫然印着谢威亲笔签名的红色印章,旁边还有李瑞、秦卫东等人的副署。原来早在他抵达前,这场仗的檄文就已经写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