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书之中,虽然苻坚自称天王,显得极为强势,但中间又承认苻秦立国之始,秦王封号来自晋朝。
前明倨后暗恭的矛盾表现,任谁都看得出,苻坚这是底气不足,色厉内荏的表现了。
其他的,就都是些客套话了,还夹杂着几句想要晉朝出兵北地,牵制慕容垂的要求,这出现在两国联姻的国书中,就有些讽刺了。
在场的司马曜褚蒜子等人,都看出这是苻坚被逼到无计可施了,不然断不会如此失态,他们看向顺阳公主的眼神中,又多了几分复杂难明的情绪。
顺阳公主感受到众人投来的目光,最初还有些羞愧拘谨,但到了后面,反而渐渐平静了下来。
事已至此,自己不能逃避,也无法逃避,只能坦然面对,做一切力所能及的事情,不然如何对得起苻秦和父皇的养育之恩?
想到这里,顺阳公主坦然挺直身子,虽然她的头仍然低着,但却没有了畏惧瑟缩,反而隐隐透出股沉稳坦然来。
司马曜高高在上,将下面众人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他敏锐察觉到了顺阳公主的气度变化,心里升起几分欣赏。
国书读完,司马曜便即开口,“来人,赐座。”
当即有内侍上来,引着顺阳公主在下首坐了。
在场官员大臣见状,皆是暗暗对视一眼,心道这好像和安排的不一样啊。
因为之前有人建言,说苻秦公主入宫的时候,司马曜应该让其全程站着对答,趁机羞辱一番,以挫苻秦气焰。
毕竟前番苻秦百万大军南下,若晋朝没有挡住,建康被占,在场这些士族官员,难道会有什么好下场?
所以众人心里都憋着一股火,想要好好出口气发泄,但当时司马曜不置可否,如今看来,他是没有为难对方的意思了。
作为使节的苻翰见了,暗暗松了口气,因为若顺阳公主受到羞辱,她本人是无法反抗的,这个时候,就需要苻翰站出来。
但苻翰即使据理力争,主动权也在晋朝这边,如果抗议无果,那最后的结局,大概率就是苻翰以死相争了。
所以上殿之前,苻翰早就有了觉悟,但出乎意料的是,晋朝皇帝对顺阳公主以礼相待,竟没有在此事上做文章。
司马曜开口,说了几句客套话,言说苻坚能看天下大势,顺势而行,乃是符合天道人心的举措,朕心甚慰。
至于出兵扫平慕容鲜卑叛乱,晋朝已令外镇刺史起兵,巴蜀为先,等其平定之后,便即北渡黄河,彻底扫平并州冀州。
不过此事有轻重缓急之分,他听说苻秦关洛河套都尚未平定,望苻坚不要操之过急,宜先解决内患,再图边地。
顺阳公主和苻翰听在耳中,心内感慨,晋朝这位年轻的皇帝,脑子清醒,想法坚定,怕是很难被外物所动。
最后司马曜开口道:“公主的吉期和封号,我会让太常安排妥当,在此之前,便先安心住下吧。”
他向苻翰道:“这几日我会命人写好回书,你可带回,交予秦主。’
闻言顺阳公主和苻翰起身,谢恩领命。
司马曜又转向褚蒜子,问道:“太后还有话要说吗?”
褚蒜子微微摇头,“没有,陛下已经安排得很周到了。”
司马曜当即下令,让人领着苻秦队伍一行,去宫中下榻,众人方才各自散去。
而安排顺阳公主住宿的地方,则是前穆皇后何法倪曾经住过的永安宫。
在上次宫门之乱中,永安宫被烧毁,之后宫内在原址上修复,不过规模稍稍缩减了些。
重建的永安宮的建造形制低于皇后寝宫,大抵是皇妃水准,顺阳公主猜测这八成就是她以后住的地方了。
她站在一座飞廊连接的楼台上,下方是绵延不断,苍翠茂盛的名贵林木,种类繁多,大部分连旧居长安皇宫的她,都不认识。
长安毕竟还是北地干燥气候,相比之下,建康烟雨江南,宫中园林显得更加生机勃勃,顺阳公主不由感慨,这难道预示着国运吗?
怎么看,如今苻秦都是风雨飘摇,而晋朝这边,打赢了关键一仗,全天下人心中,更是天命所归。
兵打没了,还可以再招,但若是人心没了,国家还有救吗?
她呆呆站着,侍女却是跑了过来,说陛下来了。
顺阳公主心中疑惑,但还是赶紧整理仪容,想要出去迎接,司马曜却已带人走了上来。
见状顺阳公主连忙上前见礼,司马曜回道:“公主不必客气就把这里当自己的家好了。”
彼时在大殿上,两人相距甚远,都没有看清对方面目,如今近距离接触,才是。
在顺阳公主眼中,司马曜年纪二十出头模样,颌下留着短须,眉宇之间似乎还带着些稚气,但顾盼之间,威严自生,上位者气度尽显。
司马曜打量了顺阳公主两眼,见她身量苗条、脸颊瘦削,不由出声道:“公主似乎和传闻之中的,不太一样。”
顺阳公主不明其故,只得含糊应对,司马曜走到栏杆前,望着长安方向,“公主千里迢迢来此,路上吃了不少苦吧?”
顺阳公主上前两步,站在司马曜侧后方,轻声道:“沿途有陛下禁军护送,一路平安坦途,并无波折。”
司马曜见顺阳公主应对得体,言语顺畅,说道:“看公主谈吐,似乎是读了不少汉家书籍?”
顺阳公主老实答道:“父皇…………父王在妾小时,就找了很多汉人大儒教授经书,妾和诸位兄弟,多受教导。”
“加上秦国宫廷,近半都是汉人官员,宫内应答,渐渐改了汉话,从小耳濡目染,所以熟悉些。”
司马曜出声道:“这路子是对的,治理天下,若不依靠汉人士族,等于是无根之木。”
“后汉便是如此,没有弄清中原治理的问题所在,最终便是如此结局。”
“不过……………..发生了那么多事情,现在秦王不太相信汉人官员了吧?”
顺阳公主知道这说的是朱序张天锡反叛之事,她犹豫了下,坦然道:“其实江淮之战前,很多人都反对出兵,包括太子和阵亡的阳平公。”
“朝内很多大臣都认为,天命人心都在晋朝这边。”
“哦?”司马曜这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事情,“那秦王为何还一意孤行?”
顺阳公主咬了咬嘴唇,“父王相信事在人为。
司马曜笑了起来,“好一个事在人为。”
“别的不说,朕倒是很欣赏秦王这份气魄。”
“只是人力有时而穷,坚持想法,固然是优点,但有时也会变成致命的弱点。”
“不过朕没有多少资格评价秦王,毕竟事后来看,朕其实没做什么,只是放手给其他人罢了。”
顺阳公主低声道:“但最后是陛下赢了。”
司马曜笑道:“因为朕有自知之明,知道有时插手,反而是添乱帮倒忙。”
“作为人君,不可能事事去管,不然只会把自己陷进去。”
顺阳公主心道若是父皇能够这么想,何至于此?
她低声道:“本来父皇也不是都亲力亲为的,但自从尚书战死后,他就变了许多。
司马曜出声道:“哦,你说的是尚书王猛吧。”
“他和李威,帮着秦王建立了基业,那个时候的秦国,确实是睥睨天下,无人能挡。’
“若是他在的话,之后天下如何变化,确实难以预料。”
“不枉先生关了他那么多年,虽然先生小气,也没有给朕用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