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显祖有些明白了:“所以你让他们写那些骂朝廷的戏,就是让他们....……”
“让他们用自己的笔,给观众提供这种“道德满足感。”冯学颜接过话头,“而且,不只是提供,他们自己也在创作中获得同样的满足感。”
他拿起《粟米谣》:
“你看这个作者,他写老农饿死东门外,老爷府上宴未散,他自己是不是也觉得站在了道德高地上?他是不是觉得,自己是在为民请命,是在替苍生说话?”
汤显祖点了点头:“确实如此。”
冯学颜说道:
“我将这个命名为“道德香火。”
汤显祖今天接受的新名词太多了,他问道:
“什么叫做‘道德香火'?”
冯学颜问道:
“汤先生去寺庙进过香吧?”
汤显祖点头,甚至来了朝鲜之后,他百无聊赖,也对佛学道学有了兴趣,也拜过朝鲜那几座古刹。
“寺院香火缭绕,可漫天神佛可曾出手,救助天下苍生苦难?”
汤显祖摇头,佛祖要是真的有用,他早就回国了。
冯学颜说道:
“那香客为何还要进香?香客点燃香火,向神明祈求庇护或表达虔诚,在烟雾缭绕中获得内心的安宁与自我肯定,他们无需真正改变现实,只需完成仪式,便觉得自己已尽到善心。
汤显祖傻了,这个比喻实在是太绝妙了!
冯学颜说道:“创作,尤其是那些针砭时弊的创作,本质上是一种自我感动的仪式。”
“作者在创作中完成了自我升华,觉得自己是正义的化身、道德的代言人;观众在观看中完成了同样的仪式,觉得自己是与邪恶斗争的勇士。双方都在这场仪式中获得了巨大的满足感。”
“不需要去和那些权贵争斗,也不用和穷苦百姓一起奋斗,只要看上一部剧,就站在了道德的高地上,这世上还有比这更轻易的事情吗?”
“而我们要做的,就是让这种仪式,在大明的旗帜下进行。”
汤显祖怔住了。
他忽然想到,自己在写《牡丹亭》的时候,是否有过类似的感受?
那种一气呵成,酣畅淋漓的快感,那种觉得自己写出了一个伟大作品的满足感,是否也是一种“自我感动”?
汤显祖一寒,他算是明白了,什么叫做“百无一用是书生”。
冯学颜见他不说话,继续说道:“汤先生,你要明白,朝鲜的中低层儒生,最缺的就是这种·道德满足感”。
他们在现实中处处碰壁,处处受打压,他们需要一个出口,一个能让自己觉得自己还·高尚’的出口。”
“而创作,就是最好的出口。”
“我们给他们这个出口,让他们写,让他们骂,让他们在台上审判那些他们现实中无法审判的人。久而久之,他们就会形成一种习惯:想获得道德满足,就得写戏;写戏,就得站在大明的立场上。”
“到那时,他们就成了真正的“明党’。”
汤显祖沉默了很久,他如今才明白,自己真的不适合当官。
这些当官的太脏了!
道德人心,在他们手里都是可以操纵的工具!
汤显祖想到自己的政治水平,如果扎进大明官场,怕是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汤显祖沉默了许久,但朝鲜毕竟不是他的母国,他自然还是更关心大明利益。
他抬起头问道:“冯公,你这一套说下来,我算是听明白了。可我还是想问一句,具体怎么做?”
冯学颜点头说道:“具体办法,其实已经在你手上了。”
他指了指汤显祖面前那堆稿子:“戏曲大赛,就是第一步。”
汤显祖低头看了看那叠文稿,又抬起头来:“评选颁奖?能有这么大用?获奖也不过一些名利罢了。”
冯学颜摇头说道:
“汤先生,你是当世文宗,看不上这些名利,可是那些朝鲜读书人肯定看得上。”
“名利,引导他们创作。”
“但评选颁奖只是第一步。第二步,是要让这些戏文演出来。”
汤显祖皱眉:“演出来?谁来演?在哪儿演?朝鲜的戏班,可都是两班贵族豢养的,他们未必愿意演这些骂朝廷的戏。”
“不需要他们愿意。”冯学颜淡淡说道,“我们自己建戏班。”
汤显祖愣住了:“自己建戏班?”
“对。”冯学颜坐回椅子上,语气从容,“使馆的经费虽然有限,但挤一挤,总能挤出一些来。我打算从大明调几个专业的戏班师傅过来,再在朝鲜本地招募一些贫苦人家的子弟,教他们唱戏、演剧。”
“这些孩子本来就吃不饱饭,进了戏班能吃饱穿暖,还能学一门手艺,他们求之不得。”
“而且他们没有根基、没有背景,只会听我们的话。我们让他们演什么,他们就演什么。”
汤显祖听得心头一震:“这………………这不就是豢养了一群……………”
“一群什么?”冯学颜笑着看他。
汤显祖张了张嘴,终于还是说了出来:“一群......喉舌。’
冯学颜没有否认,反而点了点头:“你说得没错,就是喉舌。但汤先生,你要明白,大明的喉舌,总比朝鲜两班贵族的喉舌要好。”
“至少,大明的喉舌说的是实话,而两班贵族的喉舌,说的全是谎话。”
汤显祖沉默了。
这点他可太懂了,那些两班贵族的戏班,除了靡靡之音之外,就是歌功颂德的烂剧。
冯学颜继续说道:“有了自己的戏班,我们就可以把那些获奖的戏文搬上舞台。在汉城演,在开城演,在平壤演,在釜山演。让朝鲜的百姓看看,他们生活的这个国家,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这样一来,那些戏班既赚了钱,又得了名声,还不用花一分钱买剧本,何乐而不为?”
“久而久之,朝鲜各地的戏班,都会来我们这里要剧本。我们给什么,他们就演什么。那些不按我们给的剧本演的戏班,反而会因为没有好剧本而逐渐衰落。
汤显祖听到这里,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冯公,你这是要彻底掌控朝鲜的戏曲市场啊!”
“不只是戏曲市场。”冯学颜目光深远,“戏曲只是我们的一把钥匙。打开了这扇门,后面还有小说、诗歌、绘画、音乐......所有的文艺形式,都可以为我们所用。”
“当朝鲜人看的戏、读的书、听的曲,都是大明筛选过的、符合大明利益的,那他们的思想,还会属于朝鲜吗?”
汤显祖沉默了很久,终于叹了口气:“冯公,你这手段,太过厉害了。
冯学颜摇了摇头:“不是我厉害,是苏尚书厉害。这套东西,都是他在京师时就设计好的。”
“围观多年,学着苏尚书的手段,颜某算是有了一点心得罢了。”
“润物细无声,先引导思想再做事,这就是苏尚书的手段。”
汤显祖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那......那第三步呢?”汤显祖问道,“既然有第一步评选、第二步演出,那第三步是什么?”
冯学颜放下茶碗,神色变得郑重起来:“第三步,是建立一套完整的评价体系。”
“评价体系?”汤显祖不解。
“对。”冯学颜说道,“评选和演出,只是让好作品被看见。但要让创作者知道什么样的作品是“好”的,就需要一套评价标准。”
“我们要在汉城创办一份戏曲杂志,每期都刊登评论文章,点评最近上演的戏文。哪些写得好,哪些写得不好,好在哪里,不好在哪里,都要说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