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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文小说 -> 历史军事 -> 我的手提式大明朝廷

第920章 理性主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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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一元也捻须道:

“实学与方术之分,正在此处。方术藏私,实学公开;方术重秘,实学重现;方术靠信,实学靠验。苏尚书这一番辨析,可为后来者明路。”

朱翊钧端坐于龙椅上,目光中若有所思:

“苏师傅,你方才说“以理性为尺”。那这“理性”二字,该如何解?”

苏泽不假思索:

“理性者,人人心中皆有,皆可用之思辨之力。”

“一件事,合不合天理,不是看谁说得多动听,而是看它能不能经得起反复推敲、反复检验。”

“若一道理,用铜锌电池能造出电气,用雷电也能造出电气,那便说明电气之理是成立的。”

“这便是理性判断的结果,也是天理客观性的铁证。”

看到小皇帝感兴趣的样子,苏泽冒出一个念头。

这个机会,难得。

他清了清嗓子,朝御座上的朱翊钧躬身一揖:

“陛下,臣还有一言,想借着陶学士方才的演示,说一说实学之“理”与宋儒之‘理”的关系。”

朱翊钧正在兴头上,闻言当即点头:“苏师傅请讲。”

苏泽直起身,目光扫过在场诸位阁老,不疾不徐地开口道:

“宋儒有言,‘存天理,灭人欲,这被当做是教导世人要克制那些不合理的、过度的欲望。”

“这固然是非常有道理的戒言。”

“然而,若以今日陶学士所呈的电气之理来重新解读,这六个字便有了截然不同的含义。”

他走到那只蓄电瓶前,轻轻叩了叩瓶壁:

“诸位请看,这瓶中的电气,便是‘天理”。它客观存在,不因人的好恶而增减。你信它,它在那里;你不信它,它也在那里。这便是天理的客观性。”

“而‘人欲”是什么?是陶学士第一次触碰到铜锌电池时,觉得手麻便缩了回去,那是人的本能反应,是趋利避害的欲望。

“可陶学士若因为手麻便缩回去了,便永远不可能发现这瓶中的电气可以蓄积,可以放大,可以烧红铁丝。”

“他若要探究这天理,就必须克制住‘手麻便缩回去’的本能欲望,像一个旁观者一样,冷静地观察、记录、分析。”

“这便是‘灭人欲”,不是灭绝一切欲望,而是将个人的、主观的、本能的欲望暂时放下,让理性来主导判断。”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宋儒说·存天理,灭人欲’,本意是让人从私欲的遮蔽中挣脱出来,以一颗澄明之心,去体认天地万物之理。”

“只不过后世学偏了,以为“灭人欲”就是让人不吃不喝,不喜不悲,那便是走到了极端。”

“而今天陶学士所做的,恰恰是宋儒们想做却没能做到的事,用实证的方法,将天理从玄虚的议论中拉出来,摆到世人面前,让人人都可触摸、可检验、可理解。

“这便是实学。”

暖阁之内,空气微微一凝。

高拱的眉头拧了起来。

他听得出来,苏泽在偷换概念。

宋儒的“天理”,讲的是纲常伦理、仁义道德;苏泽口中的“天理”,却是一股能烧红铁丝的电流。

宋儒的“灭人欲”,讲的是克己复礼,存心养性;苏泽口中的“灭人欲”,却成了客观观察、理性判断。

这分明是南辕北辙的两码事,硬生生被苏泽用同一套话术串在了一起。

可问题是,在场这几位阁老,没有一个是真正的理学信徒。

高拱是实干派,对空谈心性那一套向来不以为然。

雷礼算是心学门徒,阳明先生也是反宋儒出身。

李一元是律法专家,戚继光则是带兵打仗的。

张居正和高拱在学术上的态度差不多,也是实用主义者。

杨思忠的学术主张也更倾向于心学,心学中比苏泽离谱的理论多了去了。

于是,在场的阁老们交换了一下眼神,心照不宣地保持了沉默。

他们都知道,苏泽这解释,是曲解。

但这话说出来,对实学发展太有用了。

这是对苏泽的天理人理说的进一步补充,同时也是将实学和儒学进行的进一步融合。

这个解释还能给小皇帝指引一条明确的学习方向:

嘉靖皇帝痴迷方术,是因为他想“得道”。

而苏泽告诉小皇帝,真正的“道”,不是躲在深山里炼丹,而是用理性去探究万物之理,用实验去检验天理真伪。

这个效果,可要比天天劝小皇帝“不要学你爷爷”好使多了。

于是,高拱第一个开口了,他捻着胡须:

“苏尚书此言,深得宋儒精义。”

“老夫年轻读书时,也曾困惑于存理灭欲之说,今日听苏尚书以电气为喻,茅塞顿开。

雷礼嘴角微微一抽,随即也跟着点头:

“首辅所言甚是。苏尚书这番话,将宋儒的至理与今日的实学贯通为一,老夫受教了。”

李一元神色淡然,心知这是睁着眼睛说瞎话,但他也明白,这番话对小皇帝、对实学,对修典都有利无害。于是他也缓缓点头:

“苏尚书能发前人所未发,将理学与实学熔于一炉,此乃陛下圣明,朝廷之福。”

在场众人,纷纷点头。

至于说“这不是宋儒的本意”?

宋儒的本意是什么,本来就是众说纷纭。

苏泽这套解释,虽然牵强,但也不是毫无道理。

小皇帝朱翊钧听完苏泽的这番话,神色愈发认真起来。

他自幼读书,当然知道“存天理灭人欲”这句话。

东宫讲官教他理解这句话时,都是往“克己复礼”上讲的。

可今天苏泽说“灭人欲是放下主观感受,用理性去观察天理”,这让他感觉耳目一新。

“苏师傅,”朱翊钧问道,“按你所说,那句‘存天理灭人欲”的意思,就是告诉我们要像陶学士做实验那样

他想了想,找了一个恰当的表述:

“冷静地、不掺杂个人感情地去研究事物?”

“陛下圣明。”苏泽躬身说道:

“正是此意。宋儒提倡的,本质上就是一种理性主义的态度。只不过后人学偏了,将其变成了压抑人性的枷锁。

“今日实学所做的,正是将宋儒的真精神抽出来,去其虚玄,取其精要,用来指导我们对万物之理的研究。”

朱翊钧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客观为本,复验为证。”他低声念了一遍苏泽方才说的八个字,“这八个字,朕记下了。”

苏泽退回了原位。

小皇帝又看了看陶观的电气瓶,开口问道:

“陶学士,这电气,将来还能做什么?”

陶观一怔,随即说道:“回陛下,贫道......尚在探索中。”

小皇帝说道:

“即日起,凡是陶学士所需,内廷一应拨出。”

听到这里,负责内帑支出的大太监宸吴立刻称是。

直沽港口区,番商馆三楼靠窗的房间里,一名身穿黑色长袍的耶稣会传教士正伏案疾书。

他叫安东尼奥·德·阿尔梅达,三年前从澳门来到直沽,本以为这座繁华的港口城市会是他传播福音的理想之地。

却没想到大明对传教的管制远比葡萄牙人和西班牙人想象的更为严格。

他只能在港口区活动,不得离开码头范围,更遑论深入内地传教。

起初阿尔梅达以为这只是时间问题,只要学会汉文,只要和大明的官员搞好关系,总能找到突破口。

然而三年过去,他连一个正式的布道会都没能举办。

但他没有放弃。

阿尔梅达面前摊着几本书册:

一本是《论语》,一本是《诗经》。

他花了两年时间学习汉文,又花了半年研读儒学经典,渐渐发现了一个让他兴奋不已的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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