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川港旌旗密布。
朝鲜国主李昖率文武两班的官员,候于码头。
仪仗从港口排至官道,禁军持戟肃立,乐工列队待奏。
李松身穿大明赐下的亲王冕服,头戴七旒冕冠,立于黄罗伞盖下。
两班文武着朝服垂首,鸦雀无声。
朝鲜国主有些焦虑。
杨思忠是主管海外事务的阁臣,先去了辽东再来的朝鲜。
而且据说杨阁老在辽东,还见到了留在大明境内的河陵君李鏻。
河陵君李鏻,也拥有朝鲜的继承权,自己仅有一子,还很年幼,若是大明要干涉朝鲜的继承人问题怎么办?
海面出现黑点。
铁甲舰缓缓驶入港口。
舰身覆盖的钢板在日光下泛冷光。
进港的时候,铁甲舰切换动力,落下风帆改成了蒸汽机,烟囱喷出灰烟。
港内所有朝鲜船只与之相比,皆显陈旧矮小。
李松眯眼望着巨舰,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
大明太强大了。
以前的大明虽然也很强大,但是那时候的大明,还是一个彻底的陆权国家。
而朝鲜和大明接壤的地方,是鸭江和山地,历史上高句丽就通过这道地理防线,挡住了隋炀帝和唐初的几次进攻,直到太宗李世民出手才拿下。
所以以前朝鲜是很难感受到大明强大的,大明再强大,还能派兵攻打汉城吗?
可现在不同了。
大明水师纵横四海,这些战舰随时可以封锁朝鲜,巨舰直接开进仁川港口,陆军登陆后半年就可以直取汉城。
朝鲜最精华的区域,几乎随时都在大明的水师打击范围内。
朝鲜国主收敛了这些心思。
舰靠码头,跳板放下。
杨思忠出现在船舷。
他未穿蟒袍玉带,只一身普通官袍,外罩玄色披风。
身后随行官员、护卫十余人,皆着大明官服。
徐叔礼捧节钺立于其侧。
李昖上前三步,躬身长揖:“下国小王,恭迎上国天使。”
百官随之躬身。
杨思忠走下跳板,扶起李昖:“国主多礼。”
李昖抬头笑道:“阁老远来辛苦。小王已在汉城备宴,为阁老洗尘。”
杨思忠摆摆手说道:
“先宣召陛下圣旨。”
朝鲜国主连忙领着两班文武说道:
“恭听大明大皇帝钧旨!”
杨思忠展开圣旨,这份圣旨都是一些外交礼仪的空话,但是在场的朝鲜君臣都认真倾听。
等到宣旨完毕,朝鲜国主亲自接过圣旨,然后交给身边的执政闵正行,又上前说道:
“请杨阁老登车。”
码头旁停着两辆马车。
前车以金漆装饰,四马并辔,帷幔绣云龙纹。
此为朝鲜国主车驾,也是大明所赐。
当然,大明最早所赐的那辆不可能用到今天,这辆车也只是外观上保持原来的样子罢了。
朝鲜国主的车驾,显然不是杨思忠可以乘坐的。
后车规制稍简,但亦宽敞华贵,这是为杨思忠准备。
杨思忠未动。
他看向车队后方。
那里停着一辆青篷马车,式样朴素,但却是大明最新的减震马车。
这种马车的车底有减震的弹簧,轮胎上还有最新的橡胶材料。
车旁立着两人,正是大明驻朝鲜大使冯学颜与参赞汤显祖。
杨思忠对李昖说道:
“本官既至朝鲜,当先听大使禀报馆务。国主车驾尊贵,本官不敢僭越,愿与冯大使同车入城。”
李昖笑容一滞。
百官中泛起细微骚动。
数名老臣抬头看向杨思忠,又迅速低头。
李昖说道:“阁老乃上国重臣,岂可乘简车?此车专为阁老预备,合乎礼制。”
杨思忠说道:“礼制在心不在器。冯大使久驻贵国,熟知情状,本官与他同车,正好询问。”
言罢,杨思忠向李松略一拱手,径直走向冯学颜。
冯学颜与汤显祖快步迎上,躬身行礼。
杨思忠扶起二人,说道:“上车。”
冯学颜掀开车帘。
杨思忠登车,徐叔礼随入。
冯学颜、汤显祖亦上车。
李昖站在原地,脸上笑容未褪,却已僵硬。
两班文武垂首屏息。
良久,李松转身,对礼官说道:“起驾。”
他登上金漆马车,仪仗缓缓移动。乐工奏雅乐,禁军开道。队伍跟在青篷马车后方,向汉城行进。
车夫扬鞭,青篷马车调头驶向官道。
车内。
杨思忠靠坐厢壁,摘下官帽递给徐叔礼。
冯学颜看向杨思忠,看着这个将自己安排出大明的“罪魁祸首”,但是此时此刻,冯学颜却也生不出多少怨恨来了。
大明官场上卧虎藏龙,新一代还有苏泽申时行等后起之秀,如果留在京师,冯学颜最多也就是混个小九卿,然后熬到致仕归乡。
正是来了朝鲜,才有了这段精彩的人生。
冯学颜说道:“阁老舟车劳顿,本该先歇息。
杨思忠说道:“不必客套。说说朝鲜近况。”
冯学颜从座下取出简报:“自去岁以来,朝鲜国内暗流涌动。两班贵族把持朝政,寒门士子怨气日增。闵氏虽执政,然朴氏、金氏等大族屡屡发难。国主优柔,常左右摇摆。
杨思忠翻阅简报:“修典献书一事,进展如何?”
冯学颜说道:“闵正行已献宋刻本《太平寰宇记》,并承诺建造藏书楼,许寒门借阅。此举触动两班利益,朴氏家主朴元宗上月曾上疏反对,被国主留中。”
杨思忠问道:“国主态度?”
冯学颜说道:“国主欲借修典之机,收拢士林人心,故默许闵氏行事。然两班势力根深蒂固,国主亦不敢公然支持。”
杨思忠合上简报:“琉球、满剌加近况,朝鲜可知?”
汤显祖接话:“朝鲜商贾往来东洋,皆知琉球之富、满剌加之盛。朝中议论纷纷,有识之士忧心朝鲜日渐落后,呼吁效法大明新政。”
杨思忠说道:“呼声来自何处?”
汤显祖说道:“多为寒门官员及地方儒生。两班贵族多持反对,谓‘祖宗之法不可变’。”
杨思忠看向窗外。
朝鲜的官道也十分的颠簸,也幸亏杨思忠上了使馆的马车,如果乘坐朝鲜的那辆古董马车,到了汉城能颠散架了。
官道两侧,农田绵延。农人俯身耕作,衣衫褴褛。
朝鲜这些百姓的生活,比起辽东的拓荒百姓还不如,基本上和大明以前荒年的流民差不多了。
也难怪那些滞留在辽东的朝鲜人不愿意归国。
这样子谁愿意回来啊。
远处山麓可见庄园高墙,檐角飞翘。
杨思忠问道:“朝鲜田制如何?”
冯学颜答道:“仍行科田法,然早已败坏。两班贵族兼并土地,隐田逃税者众。国库空虚,全赖对明贸易维持。”
杨思忠说道:“民生呢?”
冯学颜说道:“赋役繁重,百姓困苦。近年屡有民变,皆被镇压。
杨思忠不再问。
马车驶入汉城附近,朝鲜国主总算是装点了一下门面,早早派人将浪人驱赶走了。
街道已净水洒扫,官府拉一些百姓跪伏道旁。
禁军持戈拦出通道,车队经光化门入王城。
冯学颜问道:“阁老,朝鲜国主已经在景福宫内设宴,吾等是否前往?”
杨思忠摆手说道:
“就说老夫今日舟车劳顿,实在不能赴宴,明日再入宫谢罪。”
冯学颜和汤显祖对视了一眼,他们没想到杨阁老竟然如此不给朝鲜国主面子。
不过两人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合适的,杨阁老是当朝实权阁臣,和朝鲜这个半傀儡的国主相比,谁的分量更足毋庸置疑。
青篷马车未往景福宫,转向大明使馆。
而金漆马车,过了好半天才抵达汉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