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泽的诸多改革中,唯有教育改革,是他最为慎重的。
因为教育改革是落后于其他改革的,是在满足了其他方面需求后的高级需求。
但是教育改革又是影响最深刻的改革,十年教育百年树人,任何有关基础教育的改革,都会影响深远。
苏泽审视着自己初步完成的《注音启蒙》书稿。
他知道,这份书稿一旦推行,会对大明教育产生深远的影响。
苏泽的思维越来越发散,日后的历史学家们,会不会将这本书,作为现代平民教育的开端?
和之前的教育制度改革不同,苏泽这一次动的是整个基础教育体系的根基。
以前的读书人,难道不知道声韵难学吗?
甚至句读都要专门学习,这其实就是人为提高了学习的门槛,增加了学习的时长。
这在封建时代,其实反倒是有好处的。
王朝周期律下,除了土地兼并这个主线之外,其实还有一条不为人知的支线,那就是人才贬值。
封建王朝能够容纳的人才其实是有限的,读书人除了做官之外,能够从事的职业也并不多。
绝大多数读书人寒窗苦读后,若无缘功名,便陷入“进不能为官,退难以谋生”的困境。
他们空有学识,却无法转化为安身立命之资,成为社会中一股庞大的失意力量。
苏泽想到唐末的黄巢。
黄巢本人曾数次应试进士科,皆名落孙山。
他曾写下“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的诗句,其中怀才不遇的愤懑昭然若揭。
当其投身贩盐,又遭官府追缉打压,最终将矛头指向整个体制。
他麾下聚集了大量类似处境的失意文人,如皮日休等,这些人为其提供了组织与策略,极大增强了起义的破坏力与持久性。
一场因人才上升通道堵塞而积聚的怨气,最终演变为席卷帝国的风暴。
苏泽又想到了原时空明末的李自成。
原时空,李自成麾下重要谋士牛金星、宋献策等人,皆是科举不第的秀才。
他们无法在旧秩序中获得认可与价值,转而帮助李自成摧毁这个秩序。
朝廷花费巨大资源培养的读书人,反过来成为动摇其根基的关键力量,这正是人才贬值导致系统性反噬的典型。
读书人出路狭窄,除科举外,多只能充当塾师、讼师或依附豪门为幕僚。
一旦科举无望,生计便成问题,极易沦为不安定因素,或成为地方豪强对抗朝廷的帮闲。
大量知识精英的精力与智慧被浪费,或转向内耗,而非用于生产建设。
历朝历代都重视教育,但基础教育的改革动力一直不足。
所以苏泽才认为,教育改革是最慎重的改革。
如果经济改革不到位,社会没有足够容纳知识精英从事的岗位,教育改革出来的读书人没了饭碗,那就是一场巨大的灾难。
总而言之,只有当社会需求更多识字人口的时候,才需要进行教育改革。
这方时空的大明,历经了近十年的改革,终于到了这个时刻了。
注音符号的引入,正是为了解决“字形与字音分离”这一根本性学习障碍。
能迅速降低识字门槛,提高全民文化素质。
接下来就看看沈一贯的实践效果如何了。
几日之后,沈一贯登门道谢。
他说道:“子霖兄的注音法果然有效,犬子仅用五日便掌握了符号拼读,如今已能自行认读《声韵启蒙》的前十韵,识字速度远超从前。”
苏泽问道:“可有遇到难处?”
沈一贯答道:“符号区分清晰,犬子未觉混淆。只是个别韵母发音需反复纠正,但整体进展顺利。”
苏泽点头道:“此法既验证可行,便可考虑推广。”
沈一贯提议:“不若由你我联名上奏,将注音符号及《注音启蒙》书稿呈送内阁,请朝廷议定是否纳入官学蒙养教材。”
苏泽正等着沈一贯提起,他立刻说道:
“我正有此意,正欲找肩吾兄联署上书。”
苏泽说道:
“秦本由你主笔,我附议。书稿可一并呈送,请内阁议。”
沈一贯应下,当日便起草奏疏。
沈一贯起草完毕之后,苏泽将这份《注音启蒙改革疏》塞进了【手提式大明朝廷】。
-【模拟开始】——
《注音启蒙改革疏》送至内阁。
内阁讨论这份奏疏,大部分阁臣对于最基础的启蒙教育改革,都十分慎重。
他们担心,字音统一的改革推动阻力太大,而这种涉及到基层读书人的启蒙改革,也会遭到在野士人的反对。
这一次高拱也担心改革过于激进,希望朝廷先进行试点改革。
【政策支持率面板分析】
皇室与内阁支持率30%。
六部九卿重臣:支持率40%。六部九卿衙门中礼部最为反对,礼部官员认为苏泽的注音完全依据江淮官话进行的注音标注,会引发其他方言使用地区的不满。
地方巡抚知府县令:支持率30%。理由同上,地方学官更上书,认为读书本来就是循序渐进的事情,不应该急躁冒进,注音是取巧的捷径,不利于学童夯实基础。
民间士子:支持率20%。
-【模拟结束】
【剩余威望:7600】
【本次模拟结果:上下反对。】
【若要完全执行奏疏,需支付2000点威望值,是否支付?】
果然这样的基础教育改革,阻力是巨大的。
但是系统又给出了优化方案。
【威望点投入优化提示选项:
1、强行通过,需要2000点威望。
2、帮助孙文启,解决河头庄的问题,节约1000威望。】
孙文启的难题?
苏泽想起这个弟子。
前几日,在苏泽夫人赵令娴的撮合下,孙文启和张居正的女儿订下亲事,商议在年底吉日完婚。
可以说,孙文启已经是半个宰相女婿了。
不过孙文启的性格沉稳,他并没有因为这个变化而有什么改变,还是扎根在河头庄中,推动京畿村公所的改革。
苏泽想起这个弟子,看来孙文启是遇到什么麻烦了。
他想了想,决定写一封信给孙文启,看看他到底遇到什么麻烦。
与此同时,河头庄。
孙文启站在河头庄新建的缆绳厂前,看着工人们将一捆捆成品装上马车。
河头庄的新貌,已经与他初来时截然不同。
工厂的烟囱每日清晨准时冒出白烟,机器的轰鸣声代替了以往的鸡鸣犬吠。
村东的水碓和引水渠早已投入使用,灌溉面积扩大了一倍有余。
原先低矮破旧的土坯房,如今半数翻新成青砖瓦房,村公所也从临时借用的民房搬进了新建的新式土楼。
村公所的新式土楼,还是最后建成的。
孙文启在村里修建砖窑厂,帮着村民从草屋变成了砖瓦房子后,村民们强行帮着村公所盖了新楼,整个村公所都是百姓自发来做工完成的。
孙文启走向村公所。
冯老实正在门口张贴新的账目公示榜。
榜上密密麻麻记录着本月的收支:
缆绳厂出货三百捆,收入银元一千五百;合作社支付工资银元八百;水利维护支出银元一百二十;结余银元五百八十。
这笔钱,对河头而言是一笔不敢想象的巨款。
冯老实见到孙文启,咧嘴笑道:
“孙村长,这个月又能给村民发分红了。”
孙文启点点头,走进公所。
屋里坐着三个陌生面孔,都是附近村子的里正。
北边十里外王家屯的里正王有财最先站起来:
“孙村长,咱们今年春旱,收成减了三成。村民听说河头庄办了厂,都嚷着要学你们搞村公所。您看能不能帮咱们也牵个线,找户部贷些款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