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师的勋贵举行夜宴的时候,河西的肃王府内,也在举行一场宴会。
这一次,肃王亲自出面,邀请了英国公张溶和武侯李伟,这两个死对头一同赴宴。
两人虽然不对付,但也知道这次肃王设宴是要谈重要事情,最终还是决定赴宴。
宴会并没有多少丝竹管弦之乐,肃王备下了美食,但是在场的气氛十分的紧张。
肃王端起酒杯说道:
“英国公,武清侯,本王今日请两位过来,是有个忙要请两位帮,既然要请人帮忙,自然要请人吃饭,本王先饮此杯了。”
肃王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英国公和武清侯也不好在这位大明藩王面前再端架子,两人也跟着对饮,气氛总算是融洽了一些。
接着,肃王就开门见山,讲起了他邀请两人的目的。
原来是河西人口的事情。
肃王知事朱之锋,拿来了这个月的河西人丁清册。
看到清册上的人口数字,张溶和李伟都沉默了。
汉唐时期,河西是塞上江南,人口众多。
在一些特殊时期,比如三国南北朝这些战乱时期,河西保留了汉人文化,甚至还能反哺胡化的北方地区。
唐末至宋,河西及西域东部仍存相当规模的汉人聚居区,归义军政权曾长期据守敦煌,与中原保持联系。
甘州、肃州、凉州等地,依托绿洲农业与丝绸之路商贸,人口虽不及中原稠密,但社会结构完整,文化延续未绝。
当时陕甘作为中原王朝经营西北的基地,人口相对稳定,承担着屏障与供给的双重职能。
后来建立的西夏王国,虽然是异族政权,但是基本上还是实行汉制。
转折点出现在蒙古的扩张。
十三世纪初,成吉思汗统率的蒙古铁骑西征,首当其冲的便是西夏与金国控制的河西及陕甘北部。
战火席卷之下,旧有秩序彻底崩解。
1227年西夏灭亡过程中,中兴府等地遭受残酷屠戮,史载“民物殄尽”。
河西诸州在随后的拉锯战中反复易手,城镇屡遭攻陷,平民或死或逃,农业生产体系被摧毁。
这阶段的人口损失是毁灭性的,直接导致汉唐以来持续开发的绿洲农业区沦为荒芜。
元朝建立后,虽在河西设路,但统治重心不在西北,屯田规模有限,且多依赖探马赤军等色目人及蒙古部众驻守,汉民回迁数量稀少。
陕甘地区同样元气大伤,大量土地抛荒,原有编户齐民体系瓦解,人口分布呈碎片化。
更深远的影响在于交通与商业脉络的中断,丝绸之路因战乱与政局不稳而衰落,过往依赖商路繁荣的城镇失去经济支撑,进一步抑制了人口集聚与复苏。
所以等到明初的时候,西域已经是个超级烂摊子了。
汉族人口降至历史最低水平,大量农业设施被废弃,土地荒漠化。
大明最终只能将国门放在了嘉峪关,算是放弃了河西地区。
也是隆庆朝新政之后,大明总算是收复了河西,并且控制了西域。
但是由于陆地丝绸之路上的沿途诸国,几乎都被蒙古册封的王爷们祸害没了,陆地丝路几乎断绝,西域对于人口的吸引力,远不如辽东澎湖等地,甚至连南洋安南都不如。
肃王作为分封在此地的藩王,自然是心急如焚。
肃王府和大明其他藩王不太一样。
首任肃王朱是明太祖朱元璋第十四子。
肃王初封于甘州,就藩于洪武二十八年。
肃王与其他内地藩王不同。内地藩王多封于富庶之地,享受丰厚禄米,参与地方治理有限。
肃王封地处于对抗蒙古的前线,负有戍边重任。
肃王的王府护卫兵力配置强于内地藩王,具有实际军事职能。
肃王在洪武、永乐两朝的主要活动是军事戍守。
肃王指挥卫所军队,构建了河西走廊的早期防御体系。
肃王协调甘州、肃州等卫所,遏制了蒙古部落对河西的侵扰。
正统以后,随着明朝边防策略调整,肃王的军事职能逐渐弱化。
肃王府从甘州迁回了兰州,但是历代肃王还是对河西念念不忘,持续参与河西经济开发。
肃王府利用自身影响力,组织军民在河西垦荒。
肃王府引进内地农耕技术,在甘州、肃州等地开凿水渠,推广灌溉农业。
只可惜一个肃王府,无法扭转大明的战略,河西还是持续衰落。
肃王府迁回兰州之后,也对陕甘地区的发展做出了贡献。
嘉靖年间,肃王朱弼主持了大规模的水利整修工程。
肃王动员民力,疏通了淤塞的古渠道,如兰州附近的河灌区。
这项工程使数万顷荒田变为良田,陕甘粮食产量显著增加。朝廷因此减免了肃王部分债务。
隆庆朝收复河西后,肃王积极配合新政。
肃王主动交出大部分护卫军队,支持朝廷在河西设府县。
肃王将王府私田纳入官府清丈,接受统一税制。
在本次蝗灾应对中,肃王府表现出色。
肃王知事朱之锋代表王府,果断配合英国公张溶的坚壁清野策略。
肃王府粮仓全数开放,保障了抗灾军民的口粮供应。肃王府名下的屯田带头焚烧,起到了示范作用。
肃王府的牺牲获得了朝廷认可。
皇帝赐予肃王“宗伯”荣衔,荫封其次子。
肃王府获得“忠勤体国”御书匾额,一时之间更是荣宠之极。
这些褒奖体现了朝廷对肃王家族贡献的肯定。
这也是张溶和李伟卖肃王面子的原因,肃王的所作所为,确实能担得起王爵,并非那些鱼肉百姓的宗藩。
肃王开口,放下酒杯,看向张溶和李伟道:“本王今日请二位来,实是为河西长远计。眼下虽赈灾有成,朝廷赏赐亦厚,但河西根基仍虚。最紧要处,在于人丁稀少。”
两人都点头。
人口是河西、西域乃至陕甘地区最大的问题。
张溶点头接话道:
“肃王所言确是实情。河西走廊东西千余里,如今在册民户不过三十万,且多集中于张掖、酒泉几处绿洲。大片荒地无人垦殖,城池驿路缺人维护,一旦有警,兵力都捉襟见肘。”
李伟沉吟片刻也说道:
“老夫在河西数月,所见皆是地广人稀。”
“许多被焚的田地,如今复耕都寻不到足够劳力。长久下去,河西恐难真正稳固。”
肃王继续说道:
“正是此理。然则移民实边,谈何容易。”
“朝廷虽有‘徙民授田'之策,但应者寥寥。’
“中原百姓安土重迁,宁愿去辽东、下南洋,也不愿来这苦寒戈壁。”
“肃王一府,财力人力有限,不可能独力承担招揽移民之任。”
朱之锋此时在旁补充道:
“王爷所言极是。下官查过往卷宗,自隆庆朝收复河西以来,朝廷数次组织移民,然最终落户者十不足三。”
“大多领了安家银两、种子农具,走到半路折返,或抵达后不出一年便设法逃回原籍。”
张溶叹道:“此乃人之常情。河西风沙大,冬季酷寒,耕作之利远不及中原。若无足够吸引,谁愿举家西迁?”
肃王看向二人,试探性提出:“既然从中原招人不易,可否另辟蹊径?如今西域初定,战乱方息,各地流民颇多。其中多有精壮,生计无着。若能在西域招募流民,迁至河西屯垦,岂非两便?”
张溶闻言,立刻摇头反对、
“王爷此议,下官以为不妥。西域流民,种族混杂,回回、畏兀儿、哈剌灰等部皆有,言语、习俗、信仰皆与汉民迥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