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给他们开多少?六百?八百?”方明才猜测道,现如今丰阳市超市的普通导购员一个月也就三百来块,他觉得翻倍已经狠多了。
于东来摇摇头,“我们超市的基层职工,包括收银员、理货、保洁、服务台这些...
王延光没急着庆祝,只是把电视遥控器轻轻放在茶几上,指尖在塑料外壳上摩挲了两下,像在擦拭一枚刚缴获的勋章。窗外暮色正沉,咸宁厂办公楼顶层的灯光次第亮起,映得玻璃幕墙泛出青灰冷光。他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酽茶,茶叶梗子浮在水面,苦涩回甘,和八年前他在军区后勤部仓库里分发第一批罐装凉茶时尝到的味道一模一样。
电话铃响了第三声,他才接起。是李光斗,声音压得很低,却掩不住亢奋:“王总,广东佛山首批铺货完成,顺德、中山、东莞三地经销商全部签了季度返利协议,货架陈列图今早已传回——硒峰冰红茶摆在康师傅冰红茶正上方,红底白字海报贴满冷柜门,连冰柜侧贴都印着‘国有品质,一罐安心’。”
“旭日升那边呢?”
“佛山联营厂今天停产检修,说是设备老化漏水,实际是缺原料糖浆。”李光斗顿了顿,笑出声,“咱们上周‘无意间’把一份《南方九省糖浆供应商名录》复印件‘遗落’在佛山糖酒公司接待室,段恒中派去查账的审计组今早刚走,估计这会儿正对着名录上七家被我们提前签了独家协议的糖厂发愣。”
王延光没笑。他拉开抽屉,取出一张泛黄的旧照片——1978年冬,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绿棉袄,在湖北孝感县供销社门口支起铁皮摊,用铝锅煮茶、玻璃瓶灌装,标签是手写的蜡纸油印。那时旭日升还没注册,段恒中还在东北林场当伐木工。时代像条湍急的河,有人顺流而下成了船长,有人逆流攀岩成了礁石。而硒峰要做的,从来不是掀翻谁的船,而是凿开一道闸门,让整条河的水重新奔涌。
第二天清晨五点,王延光出现在咸宁厂灌装车间。不锈钢管道在晨光里泛着冷冽银光,机械臂精准抓取空瓶,灌装头垂落如鹤喙,琥珀色液体注入瓶中时发出细微的“嘶”声,像大地在呼吸。质检员老周蹲在传送带旁,手持折射仪测糖度,额头沁出细汗:“王总,这批032号批次,糖度11.3,pH值3.47,菌落总数每毫升82,全在国标优等线内。”他指了指瓶身标签上那枚小小的红色钢印——“硒峰·咸宁直供”,这是今年新设的溯源编码,每瓶茶都有独立身份证。
王延光点点头,目光扫过流水线尽头。那里堆着三百箱待发货车,纸箱侧面印着鲜红大字:“硒峰冰红茶·献给改革开放前沿的奋斗者”。他忽然问:“老周,你儿子在东莞电子厂上班?”
老周一愣,赶紧擦手:“是、是!上个月寄回来一台收音机,说厂里发的福利……”
“让他下周回趟家。”王延光从口袋掏出一张硬壳卡片递过去,“硒峰在东莞设了区域仓,招二十个本地装卸工,包住,月薪加绩效比电子厂高三百,还教叉车证。”他停顿半秒,声音沉下去,“告诉他,别怕别人说咱国企养闲人。硒峰的仓库,只收两种人:一种是肯学技术的,一种是家里有老人看病要钱的。”
老周攥着卡片的手微微发颤。八年前他老婆肾衰竭,借遍亲戚凑不够透析费,是王延光悄悄垫付了三个月医药费,没打欠条,也没提过一句。此刻卡片边缘硌着掌心,像一块烧红的炭。
六月的广州,湿热如蒸笼。天河城百货冷饮专柜前围满了人。导购小妹举着试饮杯,笑容灿烂:“阿姨尝尝,国有大厂做的,没香精没色素,您看这茶汤多透亮!”一位穿蓝布衫的老太太接过杯子抿了一口,眼睛倏然睁大:“这味儿……像我嫁到广州头年,在芳村茶寮喝过的凉茶!”她转身就拉住旁边戴金链子的年轻人,“阿强,快!把你爸那辆破三轮骑过来,咱先搬五十箱回家!”
人群骚动起来。有人掏出BP机按号码,有人踮脚往冷柜里塞钱,更有个穿西装的男人挤到最前排,掏出名片双手递上:“您好,我是白云区‘好又多’采购总监,贵司能不能明天上午来我们总部谈年度供货?”
小妹笑着摆手:“抱歉,王总说了,首批货只供应街边小卖部和社区便利店——因为那儿的老街坊,才是最早喝凉茶的人。”
这话被站在二楼扶梯口的刘晓鸿听得清清楚楚。他西装领带一丝不苟,左手腕上的劳力士反着冷光,右手却紧紧攥着张皱巴巴的纸——那是佛山三家核心经销商刚传真来的解约函,理由赫然写着:“贵司冰红茶断货超七十二小时,致我方单日损失逾万元,依据合同第七条,即日起终止合作。”
他盯着楼下攒动的人头,忽然发现所有试饮杯都是统一的蓝色塑料杯,杯底印着极小的二维码。他掏出手机扫了一下,跳转页面只有两行字:“扫码登记,成为硒峰社区推广大使。首单奖励5元,推荐十人再奖电风扇一台。”
刘晓鸿喉结滚动。他想起昨天在东莞仓库看到的场景:三十个穿蓝布工装的本地青年正在卸货,每人腰间别着对讲机,后背印着白字“硒峰邻里服务队”。带队的是个黑瘦汉子,正用粤语吆喝:“阿叔,您孙女爱喝芒果味?明早六点我们送三箱到您楼下凉茶铺,冰镇好的!”——那汉子是他表弟,去年因偷窃坐过半年牢。
“刘总?”助理怯生生递来平板,“段总电话,问南方广告费的事……”
刘晓鸿没接。他转身走向电梯,镜面轿厢映出他紧绷的下颌线。电梯下行时,他摸出烟盒又塞回去——三年前戒的,为的是能挺直腰杆走进总部会议室。可今天他忽然觉得,自己像台老旧的传真机,明明接收到了所有信号,却始终无法打印出有效的解决方案。
同一时刻,北京西站广场。杨振穿着件洗旧的卡其布夹克,正帮一个背着蛇皮袋的老农把行李搬上出租车。老农操着浓重河南口音:“同志,真不用钱?俺这袋里就三双布鞋,是给闺女在中关村电子市场修电脑的……”杨振摆摆手,从包里掏出两盒硒峰冰绿茶塞进蛇皮袋:“伯,路上解渴。您闺女要是修电脑,记得告诉她,硒峰IT部下周招实习生,管吃住,工资照发。”
出租车扬长而去。杨振掏出笔记本,在“北方渠道渗透进度”栏下添了一行:“6月12日,西站物流中转站接入硒峰冷链车,日均转运冰绿茶800箱;同步铺设自动售货机12台,机身贴‘免费Wi-Fi+充电’标识。”他合上本子,抬头望向车站穹顶——那里悬挂着巨幅广告,正是陈慧琳代言的硒峰冰红茶海报,少女指尖轻点瓶身,背景是珠江新城璀璨灯火。而就在海报斜下方三米处,一块褪色的旭日升旧广告牌歪斜挂着,铆钉锈迹斑斑,像颗松动的牙。
深夜,廊坊工厂。新来的调度员小张困得直点头,突然被刺耳警报惊醒。监控屏幕显示3号冷库温度异常升高,-18℃正缓慢爬升至-12℃。他慌忙抓起对讲机:“王工!冷库3号出问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