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延光的心跳开始加速,尽管他已经猜到了会是这件事,真得到确切答案的时候还是有些激动。
舒部长继续说着,“这次中青班的名额很紧张,各方面竞争都不小,省属国企这边能争取到一个名额不容易,组织上综...
吴良波把表格摊在桌上,纸页边缘还带着打印机刚吐出的微温。刘晓鸿凑近一看,密密麻麻的数字列得整整齐齐,各省销量、同比增长率、终端铺货率、竞品替代率……每一栏都标着不同颜色的荧光笔标记,像一张被反复推演过的战报地图。他指尖停在“广东”那一行上——硒峰冰红茶单月销量同比暴涨217%,旭日升同期下滑38.6%,东莞、佛山两地超市货架上,硒峰已全面取代旭日升成为冰红茶品类第一陈列位;再往下扫,“广西”一栏里,硒峰首次实现全区地级市全覆盖,而旭日升在梧州、玉林的经销商集体转投秦巴农业旗下新成立的“硒峰直销服务站”,连退货单都没走完,货就直接拉进了硒峰的区域仓。
“不是小获全胜。”刘晓鸿声音有点哑,喉结动了动,“是断其臂膀。”
吴良波没接话,只笑着把表格往他那边推了推,又从抽屉里抽出一份薄薄的文件夹:“昨儿晚上王董批的,今早刚下文。”他翻开第一页,标题赫然是《关于设立南方市场战略攻坚指挥部的决定》,落款处王延光签名墨迹未干。刘晓鸿一眼扫过去,指挥部总指挥由杨振兼任,副总指挥赫然写着杜志熙、聂振生,而执行主任一栏,空白处正压着一支蓝黑墨水笔,笔尖悬停半寸,墨点将坠未坠——像一滴蓄势已久的雨,迟迟不落。
“王董的意思是……”刘晓鸿嗓子发紧。
“等你签。”吴良波把笔轻轻放在他手边,纸面映出他微微发颤的指节,“王董说,这位置,别人坐得,你坐得,但只有你坐上去,才叫‘落地生根’。”
刘晓鸿没去碰那支笔。他盯着空白处,忽然想起三个月前在东莞虎门的仓库里,自己蹲在码得歪斜的纸箱堆旁,用指甲盖刮开一罐旭日升冰红茶的铝箔封口,尝了一口——甜得发腻,茶香薄得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当时他掏出随身带的小本子,在“口感稳定性”那一栏重重画了个叉,旁边批注:“代工厂工艺失控,三次抽检茶多酚含量波动超±22%”。他把本子递到总部质检部负责人面前,那人翻了两页,笑着拍他肩膀:“晓鸿啊,咱们卖的是情怀,不是实验室报告。”那本子后来被他撕了,碎片塞进虎门码头咸腥的海风里,散得比泡开的茶叶渣还快。
可此刻,秦巴农业的质检部刚发来晨间通报:硒峰冰红茶连续47天茶多酚含量波动控制在±1.8%以内,全部批次通过SGS国际食品标准复检。通报附件里还夹着一张照片——泾阳矿泉水厂检测室,年轻技术员正用HPLC高效液相色谱仪校准数据,屏幕上跳动的曲线平滑如初春山脊线。
“刘总?”吴良波轻声问。
刘晓鸿慢慢伸手,却不是去拿笔,而是从内袋掏出那本磨毛了边的旧笔记本。封面印着褪色的“旭日升1998年度营销骨干培训手册”,扉页上还有段恒中当年用钢笔写的题词:“敢为天下先”。他手指抚过那行字,突然嗤笑一声,拇指用力一搓,墨迹竟簌簌剥落,露出底下更早的铅笔字痕——那是他刚进公司时偷偷写下的,被岁月洇成一片淡青的雾:“我要造一杯不骗人的茶。”
他合上本子,终于握住那支笔。
笔尖悬停三秒,落下第一个字——“刘”。
墨迹饱满,力透纸背,像一株被深埋多年终于破土的根须,扎进崭新的土壤里。
签字完毕,吴良波立刻起身,把文件夹锁进保险柜,转身从文件架最底层抽出另一份厚册子:“这是南方十二省渠道重构方案初稿,杨总凌晨三点改的第三版,您先过目。”他翻开扉页,手背青筋微凸,声音沉下来:“刘总,有件事得跟您掏心窝子说——咱们现在赢的,不是靠砸钱抢终端,是靠把旭日升的‘病灶’一条条缝上了。”
刘晓鸿抬眼。
“您当年在广东搞的‘千镇万店’计划,总部嫌成本高没批,可我们照着做了,只是换了个法子。”吴良波指尖划过方案里一张手绘地图,密密麻麻标注着红点,“您看这些红色标记——全是您当年踩过点、谈过价、喝过酒的乡镇供销社。我们没另起炉灶,而是把它们全收编进‘硒峰乡村直供网’,用物联网温控箱统一配送,利润分成比旭日升给他们的高17%,但要求必须每天上传终端库存照片、扫码销售数据……”
刘晓鸿瞳孔骤缩——这根本不是简单复制,是把当年被毙掉的方案,裹上数字化的铠甲,重新杀回来了。
“最绝的是这儿。”吴良波翻到附录页,指着一张对比表:左侧是旭日升2002年华南区经销商合同条款,右侧是硒峰最新版。“您瞧,旭日升的返点全卡在年底结算,经销商压货压到春节都回不了款;咱们改成‘周清周结’,而且增设‘动销激励’——每卖出一箱,实时到账五毛钱,系统自动充进他们绑定的农行E通卡。”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刘总,您当年骂总部‘把经销商当孙子使’,我们没学他们,我们把经销商当合伙人养。”
窗外传来厂区广播的提示音,温柔女声播报着:“请硒峰饮料事业部全体同仁注意,今日下午两点,集团总部召开紧急协调会,议题:应对旭日升突发降价行动。”刘晓鸿猛地抬头,吴良波却摆摆手:“别急,王董早料到了。”
他拉开抽屉,取出一份传真件。纸页右上角印着“旭日升集团总部”红章,正文却只有短短一行:“即日起,华南区冰红茶全线降价35%,促销期暂定三个月。”落款日期是今天上午十点零七分。
“十分钟前收到的。”吴良波把传真推过来,嘴角噙着一丝冷意,“段总终于绷不住了——昨天他们华南大区总监连夜飞北京,据说在总部会议室拍碎了两个茶杯,就为逼段恒中批准这次自杀式降价。”
刘晓鸿盯着那行字,忽然笑出声。他太熟悉这种招数了:旭日升每次溃败前,必先自断一臂。九八年华东失守,他们砍掉整个区域办事处;零零年华北崩盘,直接裁撤三分之二省级经理。这次降价?不过是把最后一块遮羞布扯下来,让所有经销商看清——原来这个牌子,真的只剩骨头架子了。
“咱们怎么接?”他问。
吴良波没答,起身走到窗边推开铝合金窗。初夏的丰阳风裹着槐花甜香涌进来,远处硒峰饮料厂银灰色厂房顶上,几架无人机正悬停盘旋,机腹下吊着的微型喷绘装置,正往巨大储水罐外壁喷涂新标语。刘晓鸿眯起眼,看清那行字时,后颈汗毛倏然竖起:
【不降价,因为值得更好】
六个宋体大字,在正午阳光下泛着沉静的金属光泽。
“王董说,消费者不是傻子。”吴良波的声音混着风声传来,“他们能尝出茶香浓淡,能看见瓶身水渍,更能感觉到——谁在真心做一杯茶,谁在拼命甩包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