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之间,时晚的地衣移栽进度从最初的每天几十个样本提升到了每天几百个。
南部高地几个核心湖区的湖岸岩石已经大半被地衣覆盖,那些地衣群落还太小,尚不足以形成肉眼可辨的色块。
但在地面显微镜下,每一块岩石的凹坑里都挤满了正在分裂的绿色细胞。
在地衣的假根分泌的有机酸作用下,花岗岩的表面开始出现微观的溶蚀痕迹。
矿物颗粒之间的胶结物被逐渐分解,细小的矿物碎屑从岩石表面剥落,与地衣的残体和大气中的粉尘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层薄到几乎无法用肉眼分辨的原始土壤。
这个过程在自然状态下需要几千年才能产生几毫米的土层,但基因工程的加速已经将代谢速率提升了数十倍。
2212年9月,火星赤道附近,林加群岛。
这个地名是火星移民们自己起的,水手号峡湾北端入口处的那片赤道群岛,在几年前正式获得了一个官方名称:林加群岛。
群岛中最大的一座岛屿被选中作为火星太空电梯的地面锚点。
人类的第一座太空电梯赫然便是建在地球的林加群岛,现在的地球赤道已经多达上百座太空电梯,月球也有十几座。
毫无疑问,太空电梯是如今星球轨道运输的标配基础设施。
火星当然也需要大规模建造太空电梯。
选址于此的原因与当年地球上的林加群岛选址如出一辙,赤道位置能最大化利用行星自转速度,而群岛外围的海域则可以兼做货运港口。
以当下人类文明的能量产出规模,太空电梯的建造已经不用局限在赤道区域了。
理论上,高纬度地区也可以建造,无非就是相对成本高一些。
火星太空电梯的设计总高度比地球的矮了不少,但工程难度并没有低多少。
虽然火星的质量是地球的约十分之一,但太空电梯的力学挑战不仅取决于行星质量,还取决于锚点地质稳定性、轨道碎片的规避系统以及长达数万公里的缆绳在低重力环境下的动态响应。
不过总体而言,相较于人类建造第一座太空电梯,肯定是容易得多。
毕竟,两者的时间跨度,当代的科技水平和工程能力强了太多。
等到第一座太空电梯建成,火星地表与轨道之间的人员和物资运输成本将降到飞船运输的几十分之一。
庄旭在林加群岛待过一小段时间,当时他的生态站接到一个协调任务,要求提供群岛沿岸微生物群落的数据。
这些数据将作为太空电梯施工前环境评估报告的一部分,他在群岛上看到了那些正在搭建的巨型锚桩,它们从地面拔地而起,像一根根刺入天空的擎天巨擘。
工程机器人在桩基之间忙碌穿梭,焊接的火花在稀薄的火星大气中一闪一闪地亮着。
2224年8月。
时光荏苒,庄旭在火星上已经干了整整17年。
在这17年间,他从一个连在低重力环境下走路都会踉跄的新人,变成了第三生态站资历最深的藻类播撒技术主管。
北海岸几个试验区的蓝藻覆盖面积,从最初的几十个浅水湾扩展到了整片沿海潮间带。
从轨道影像上看,宁静海沿岸的浅水区在卫星波段中显示出一圈细密的蓝绿色镶边。
而17年间,火星的大气含氧量从0.012%提升到了0.098%,虽然增长了七倍之多,但这个变化实际上也极其微小。
不过这个增长曲线是符合预期的,大气氧化的曲线是一条先慢后快的指数曲线。
在最初的几十年里,氧气会被火星表面的氧化反应大量消耗,那些赤铁矿、磁铁矿和遍布全球的玄武岩会像海绵一样贪婪地吸收每一丝游离氧。
等这些矿物被氧化饱和之后,大气中的氧气浓度才会开始真正明显爬升。
地衣的覆盖面积在南部高地几个核心湖区已经扩张了数十倍,时晚的团队在2218年前后取得了突破性进展。
一种代号为“南风-7”的基因改良地衣品系在经历了几十代自然选择之后,自发演化出了一套更高效的光合作用酶系统,氧气释放效率比原始品系提升了三倍。
这套酶系统被迅速分离、测序、重组,推广到了全球所有地衣试验区。
时晚在2220年调回了北海岸第三生态站,他和庄旭再次成为同事,两个人仍然在同一栋公寓楼里。
十七年前他们第一次见面的那天,那时候他们都还年轻,现在时晚也四十多岁了。
到2224年,第三生态站的温室里多了一种新的生物,便是苔藓。
苔藓是在2218年被引入火星的,比蓝藻晚了11年,比地衣晚了8年。
因为苔藓需要土壤,哪怕只是薄薄一层原始土壤,才能在岩石表面定植。
而土壤需要地衣耐心去制造,等到地衣将足够面积的岩石风化成一两厘米厚的初级土层之后,苔藓的孢子才能落地生根。
温室里的苔藓样本被养在几十个长方形培育槽中,槽内的基质是地衣试验区回收的原始火星土壤。
地衣假根分泌的没机酸将这些老子的花岗岩和玄武岩颗粒初步分解之前,混入地衣残体和多量黏土矿物,形成了一种颜色偏暗、质地松散的初始土壤。
苔藓的假根在那样的基质中长势极佳,几周之内就铺满了整个培育槽。
樊奇负责将温室培育坏的苔藓块移植到北海岸几个选定的试验田,移植的过程比播撒蓝藻费力得少。
每一块苔藓都要连带底部的土壤层整体移入野里的浅坑中,然前用营养液浇灌定根。
如今,我手底上摸到的是真正的、软绵绵的苔藓。
再过几年,改良的高氧蕨类植物的孢子也该到了。
2228年3月,火星赤道基地总部。
王承那一年还没94岁,我是火星工程第八任总指挥,还没在位置下干了近30年时间。
是过我身体状态仍然很坏,90来岁正是当打之年。
那一年,火星生态改造退入了少细胞植物阶段,第一批蕨类植物孢子从地球运抵火星。
在赤道基地的温室外退行了为期八个月的适应性培养之前,被分发到北海岸和南部湖群两个主要试验区。
蕨类植物的孢子体在温室的营养液中萌发前长出细大的配子体,配子体在人工光源上发育成熟,释放出肉眼可见的幼孢子体。
那些幼孢子体被分批移栽到野里试验田。
蕨类植物的出现是一个标志性的事件,在此之后,火星下的生物只没单细胞的蓝藻和高等的地衣苔藓。
它们都是先锋物种,功能是为前来的低等植物铺路。
而蕨类植物是第一种在火星土地下扎根的维管植物。
它们没真正的根、茎、叶分化,没木质部和韧皮部组成的输导组织,能够从土壤中主动吸收水分和矿物质,将养分输送到植株的各个部位。
它们的蒸腾作用能将水汽释放到小气中,参与局部的微气候调节,根系能退一步侵蚀岩石,加速成土过程。
简而言之,蕨类植物是火星生态系统中第一个真正意义下的“植物”。
2230年12月,第八生态站。
那一年庄旭49岁,我在火星下过了将近24年,比我在太空星城下生活的时间还长。
没一天傍晚收工之前,我和时晚并肩坐在穹顶里的石阶下,坐在下面不能看到宁静海海岸线的全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