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三位师弟都没有北上历城的意思,那么,就先行继续搜寻飞鹤门的余孽吧。
希望运气不错,将飞鹤门的罪孽之人全部擒杀。
功劳也就到手了。
但!
倘若接下来一直难有所得,到时候,...
夕阳西沉,余晖如熔金泼洒在山丘坡底的茅屋檐角,将青瓦染成一片暖橘色。远处田埂上,几只归鸟掠过天际,翅尖剪碎最后一缕光。端木蓉的手指仍被盖聂轻轻握着,那掌心温热而沉稳,却压不住她袖口下悄然绷紧的腕骨——玄光未敛,一丝极细的银芒自她指尖游走,似毒蛇吐信,又似药液凝霜,在暮色里无声明灭。
“房羽她们……”她喉间微动,声音低了下去,像一滴水坠入深井,“若真要出师,便该去关中。”
盖聂眉峰一跳,未答,只将目光投向空地上三个年轻女子的身影:房羽剑势沉稳如山岳初立,灵幻步法轻灵若溪流绕石,沫萝则剑尖吞吐不定,隐隐已有破空之音。三人所练剑法各不相同,却皆含医理——房羽剑路中藏《太素脉经》之缓引之法,灵幻身法暗合《五藏别论》之气机流转,沫萝剑气所至之处,草叶微颤,竟似被无形药力拂过,叶脉舒展如饮甘霖。
“关中?”盖聂终于开口,语声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雨势未歇,灾情未定,非医者可独行之地。”
“正因如此,才更要行。”端木蓉抽回手,指尖一抹银芒倏然收束,化作袖口一道幽微纹路,“你可知阳滋公主前日密信所言?咸阳太医署三度调拨药材,皆被截于灞上驿外三十里——不是水毁栈道,是人毁栈道。两辆药车翻入沟壑,三名医官‘不慎坠马’,尸首尚未收敛,太医署文书已改作‘暴雨失足’。”
盖聂执笔的手顿住。砚中墨锭旋转未停,黑水微漾,映出他骤然沉下的眼眸。
“谁的手?”
“未落印,未具名。”端木蓉从袖中取出一卷薄帛,边缘焦黄,似被火燎过一角,“这是意儿昨夜潜入灞上驿时,在医官尸身上摸到的。半张烧残的药方底稿,用的是楚地云梦泽产的青黛墨,字迹与三年前苍璩亲笔批注《毒经·附骨篇》的笔锋一模一样。”
盖聂接过薄帛,指尖抚过那半行残字:“……‘水蛭三钱,佐以寒蝉蜕壳,取其蚀髓之性’。”他声音极轻,却如刃刮石,“寒蝉蜕壳,需取七月十五子时所蜕,离枝不过半刻即枯,唯魔宗豢养的‘幽蝉’能活存七日。苍璩……竟已将手伸进太医署的药库。”
端木蓉颔首,鬓边一缕青丝垂落,被晚风撩起:“不止药库。阳滋公主说,近半月内,咸阳四门进出的药材商队,有十七支报备‘关中急用’,其中九支账册所载药材,与太医署调拨清单重合。可查实后发现,那九支商队,六支根本未入关中,三支在渭南便折返——货物卸下,换作铁器、桐油、火硝。”
盖聂闭目,剑气在周身三寸凝而不发,空气微微震颤,仿佛有无数细剑悬于虚空。“他在等。”他睁开眼,瞳中竟无怒火,只有一片澄澈寒潭,“等雨势最大之时,等流民最乱之际,等朝廷赈粮运抵前夜……一把火,烧尽所有药、粮、文书,再嫁祸于流民暴动。”
“所以,”端木蓉直视他双眼,声音清越如裂玉,“关中不能只靠阳滋公主。她纵是长公主,亦需顾忌朝堂风向——太医署署令是李斯门生,少府监丞与苍璩旧部同出齐地。她若强令开仓放药,明日朝议便是‘擅动国储,动摇根基’。”
盖聂沉默良久,忽而抬手,指尖一点金芒自眉心溢出,缓缓浮于空中,凝成一枚微小的剑形符印。“我曾于鬼谷禁地见过一卷残简,《禹贡药图》。其中载,关中沣水上游,有处断崖生‘龙衔草’,其根如赤金,遇雨则散氤氲紫雾,凡人嗅之,三日不饥不渴;伤者敷之,溃烂自敛。此草性烈,寻常医者不敢采,唯持‘青鸾引气诀’者可近。”
端木蓉眸光骤亮:“青鸾引气诀……是弄玉前辈所传!”
“正是。”盖聂指尖轻点,剑形符印倏然崩解,化作十二道金线,如游龙般没入地面,“我已以剑气为引,布下‘十二辰位阵’。阵眼所指,正是沣水上游断崖。此阵不伤人,不扰地脉,唯可使龙衔草在雨势最盛时,提前三日绽出紫雾——雾气随风而散,覆盖方圆二十里,凡吸入者,疫病之毒可缓七日。”
端木蓉呼吸一滞:“七日……足够阳滋公主调来真正药材,也足够我们……”
“也足够我们设局。”盖聂起身,白衣猎猎,袖口拂过石桌,砚中墨汁竟自行升起一滴,悬浮于二人之间,“苍璩若真欲毁药毁粮,必亲临沣水。他知龙衔草之效,更知此物若现世,必成关中救命之钥——他绝不会容它落入他人之手。”
“你打算……引他入阵?”
“不。”盖聂摇头,目光沉静如古井,“我设阵,只为示警。真正的局,在阵外。”
他袍袖一扬,一张素笺自袖中飞出,落于石桌之上。笺上墨迹未干,乃是他方才所书——非剑经,非药方,而是三列名字:
第一列:阳滋、吕素、盈儿、宁儿、焰灵姬;
第二列:房羽、灵幻、沫萝、意儿;
第三列:鸿鹄、鸾鸟、白露、紫女。
“阳滋公主需得明面施政,吕素与盈儿她们,则可借‘天水之行’为掩,暗助龙衔草采摘——鸿鹄与鸾鸟双翼可承百斤,白露精于辨毒,紫女通晓机关隐匿。此为明线。”盖聂指尖划过第一列,“房羽三人,携我所授剑法,护送太医署新调药材入关。此为暗线。”
端木蓉凝神细看,忽而瞳孔微缩:“意儿……不在两线之中?”
盖聂唇角微扬:“意儿,将扮作随商队入关的采药童子,混入那九支‘假商队’之一。她身上,带着你新制的‘忘忧散’——无色无味,遇水即溶,服之者会恍惚半日,只觉困倦难当。苍璩若在队中,必先服解毒丹;可忘忧散之奇,正在于‘解毒丹反为其引’——服得越多,昏沉越甚。”
端木蓉怔住,随即一声轻笑,如冰裂泉涌:“你何时……”
“自你开始研习紫女所传‘七窍迷魂篇’那日起。”盖聂抬手,轻轻拂去她鬓边沾着的一片竹叶,“你每夜伏案至三更,我在隔壁厢房,听你推演药性之声,比听剑鸣更清晰。”
端木蓉耳根微红,旋即正色:“可意儿年仅十四,苍璩若识破……”
“他识不破。”盖聂从怀中取出一枚青玉蝉,“此物,乃当年苍璩赠予韩非之礼,后由紫女转交于我。蝉腹中空,内置‘千幻粉’,吹之即散,三丈之内,面目皆变。意儿已习得‘易容术’三月,连焰灵姬都赞其‘神似弄玉前辈幼时’。”
话音未落,远处空地忽起一阵清越剑鸣。沫萝手中长剑脱手飞出,在半空划出一道银弧,竟不落地,反如被无形丝线牵引,直直刺向山丘西侧一株老槐树——树干应声裂开,簌簌落下数片枯叶,叶脉竟隐隐泛着青黑之色!
“有毒!”灵幻低呼,剑尖已疾点三处叶脉交汇之穴。
房羽收剑而立,眉心微蹙:“槐叶本无毒,此色……是‘腐心藤’汁液所染。此藤只生于阴湿断崖,关中并无此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