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俺想想……”
陆白嘟囔一声,仰头望着北辰殿的穹顶,瞪大眼珠,托着下巴,装作努力思考的模样。
观星阁主也不催促,好整以暇的回到座位上,吩咐几位弟子,先端上几杯热茶,请云苓道君入座。
...
沈秋韵指尖在门板上轻轻一叩,又迅速收回,指尖微凉,似沾了夜露。她并未推门,只隔着木缝朝内瞥了一眼——烛火已熄,床帐低垂,帐角微微起伏,呼吸声沉而缓,确是熟睡无疑。
她悄然退开,袖中一枚青玉符悄然滑入掌心,无声无息地掐碎。符纸化作一缕淡青烟气,缠绕指尖三匝,旋即消散于风中。这是观星阁秘传的“星隐引”,可借北斗七星光华遮掩行迹半个时辰,非金丹不可察觉。她虽未至金丹,但以筑基后期修为配合本命星盘之力,勉强催动一次,已耗去三成真元。
足尖一点,人如离弦之箭掠出客栈后窗,衣袂未惊飞檐一角尘灰。她身形在屋脊间起落,快而不响,每一步都踏在瓦片接缝处,连檐下铜铃都未曾轻颤。东宁城街巷如蛛网,她却熟稔如掌纹——方才入城时已默记所有岔道、水井、高墙与暗巷。长风镖局在城东偏北,距此约三里,若御剑而行不过十息,但她不敢。云起宗那三人皆是筑基中期以上,神识覆盖半座城池,稍有灵力波动,便如黑夜里燃起篝火。
她改走地脉阴隙。
东宁城建在一条古地脉断口之上,百年前曾有地火喷涌,后来被大庚国钦天监以九枚镇龙钉压住。如今虽表面太平,但地下裂隙犹存,阴寒湿重,寻常修士避之不及。可沈秋韵不同——她修的是《太阴炼形诀》,专炼月华阴魄,反将这地脉寒气视作补药。她纵身跃入街角一口枯井,井壁青苔滑腻,指尖拂过石缝,竟隐隐泛起霜花。她身形一沉,坠入幽暗,足底未触实地,却似踩在一层无形寒雾之上,缓缓滑行。
地下三丈,便是地脉裂隙入口。一道窄如刀锋的缝隙横亘眼前,缝隙中游荡着丝丝缕缕的灰白雾气,那是地肺浊气与阴煞混杂所成,寻常炼气士吸入一口,便要经脉发僵、神志昏沉。沈秋韵却深吸一口气,雾气如活物般钻入鼻窍,她眉心一点银光微闪,喉间滚动,竟将浊气炼化为一缕清冽阴息,沉入丹田。她双目微阖,再睁时,瞳仁深处已映出两粒微小星点,幽幽旋转——这是观星阁独有的“窥冥瞳”,可破幻障、辨煞源、照幽微。
她抬步跨入裂缝。
刚入三步,忽觉左肩一冷。
不是寒气,是目光。
有人在看她。
沈秋韵脚步未停,甚至呼吸节奏都未变,只将右手悄然按在腰间剑鞘之上。青霜剑未出鞘,鞘首嵌着的那枚星纹玉珏却微微发热。她不动声色,继续前行,却在第七步时,右脚靴底悄然碾碎一颗藏于石缝的细小骨珠——那是她早先布下的“影蝉子”,一旦被踩碎,会在三息内释放极淡的星芒气息,仿若萤火一闪,肉眼难察,却能引动十里外一只早已驯养的玄冥鸦。
果然,半息之后,头顶裂隙上方传来一声极轻的扑棱声,似有鸟翼掠过。
沈秋韵唇角微扬,却不喜反忧。
玄冥鸦来了,说明上面确实有人盯梢。可这鸦是她亲手所训,认主不认人,若非她放出影蝉子,绝不会凭空出现。那么……是谁在上面?是云起宗的人?还是那个巫族?
她忽然想起陆白白日里一句漫不经心的话:“师姐毕竟还小,不懂得江湖险恶。”
当时她只当是少年稚语,一笑置之。可此刻细想,陆白自入城后,举止太过从容。客栈选得随意,饭菜吃得慢条斯理,回房前还特意抬头望了眼天穹——那位置,正是北斗第四星“天权”的落向。观星阁弟子习以为常,可一个凝气一层的新人,哪来这般本能?
她心头一跳,脚步骤然一顿。
前方裂隙尽头,竟浮着五盏灯。
不是油灯,亦非魂火,而是五具干瘪尸首,悬于半空,四肢扭曲如提线傀儡,胸口各自插着一支漆黑短杖。短杖顶端,各托一簇幽绿火焰,焰心蜷缩着一只指甲盖大小的鬼婴虚影,正张口吞吐阴气。五具尸体面皮灰败,眼窝深陷,却齐齐转向沈秋韵方向,空洞的眼眶里,缓缓淌下两道暗红血泪。
五鬼阴煞阵,已成。
而且……正在运转。
沈秋韵瞳孔骤缩。这阵势比她预想得更早完成!按常理,布阵需七日温养地脉、三日祭炼尸骸、一日引煞归位,前后至少十一日。可长风镖局灭门至今,才不过六日!
除非——布阵之人,早已在此蛰伏多时。
她猛地转身,背靠冰冷岩壁,左手捏诀,右手闪电般从袖中抽出一张黄符。符纸朱砂所绘,非雷非火,而是一轮残月,月弧两端各悬三颗小星,正是观星阁禁术《碎月引》的启动符——此符一燃,可引天外寒月之精,凝成三寸刃锋,无声无息,斩魂断魄。
可就在她指尖将燃未燃之际,身后岩壁突然传来“咔”一声脆响。
不是石头开裂。
是骨头。
沈秋韵浑身汗毛倒竖,霍然回首——
身后三尺,一具白骨正从岩壁中缓缓探出头颅。骷髅空洞的眼窝里,两点幽绿火苗静静燃烧,与前方五盏鬼婴灯中的火焰,一模一样。
它没有嘴,却发出声音,沙哑、滞涩,仿佛两片朽骨在相互摩擦:
“……你看见了?”
沈秋韵指尖一颤,碎月符险些脱手。她强压心悸,沉声道:“何方妖孽,敢在东宁城布此邪阵?”
白骨缓缓摇头,颈骨发出咯咯轻响:“不是我布的阵。”
“那是谁?”
“是它。”白骨抬起一根指骨,遥遥指向沈秋韵身后——
沈秋韵猛然回头,只见那五具悬尸之中,最中央那一具,原本低垂的头颅竟缓缓抬起。干瘪的脖颈发出令人牙酸的绞索声,一张溃烂大半的脸转向她,溃烂的嘴唇艰难开合,吐出几个字:
“……陆……白……”
沈秋韵如遭雷击,脑中轰然炸响。
陆白?!
不可能!他明明在客栈酣睡!
可那尸首喉结处,赫然挂着一枚青玉佩——正是陆白白日里戴在颈间的观星阁入门信物!玉佩一角还沾着点油渍,分明是他晚饭时不小心蹭上的。
她浑身血液几乎冻结。
难道……陆白早已被掉包?或是……被控?
她死死盯着那具尸首,目光扫过其手腕——那里有一道新鲜划痕,皮肉翻卷,血尚未干透,边缘泛着诡异的金红色。
金红色……
沈秋韵呼吸一窒。
扶桑木燃尽后的余烬,便是这般色泽!
她曾在宗门典籍《万火图鉴》中见过记载:扶桑灵灯所蕴太阳真火,焚尽万物后,余烬呈金红二色交织,凝而不散,三日不熄。
陆白身上,怎么会有扶桑灵灯?!
观星阁并无此宝,三大剑派中,唯南疆离火宫掌教手中有一盏仿品,真品早已失传千年!
她指尖颤抖,碎月符无声无息化为齑粉,随风飘散。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那具尸首溃烂的嘴角,竟极其缓慢地、向上扯动了一下。
不是狞笑。
是模仿。
模仿陆白今夜在客栈门口,对她露出的那个温和、略带倦意的浅笑。
沈秋韵喉头一甜,真元逆冲,眼前竟浮现出无数碎片——
陆白接过任务时指尖的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