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若是朱厚熜此时驾崩,那情况将截然不同。
有些人的定位就像一面旗帜,而杨慎就是一面守护祖制、反抗君权的清流大旗。
尤其是在大明如今以骗朱厚熜廷杖为荣、争相沽名钓誉的风气之下,曾经因公然...
内阁值房内,烛火忽地一跳,灯芯爆开一朵微小的灯花,青烟袅袅升腾,又在半空里散得无影无踪。
张佐僵在原地,喉结上下滚动,嘴唇翕动数次,却一个字也未能吐出。他那只常年握笔、执印、批红的手,此刻竟微微发颤,指尖泛白,死死掐进掌心肉里——不是疼,是羞愤烧穿了肺腑,直冲天灵盖,连鬓角青筋都暴凸如蚯蚓,额角冷汗混着未干的泪痕滑下,砸在绯袍前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夏言也怔住了。
话出口那一瞬,他自己先是一愣,继而脊背一凉,后颈汗毛根根倒竖。他本意不过是要刺严嵩一句“子嗣不肖”,再顺势将“情种”二字钉死在严嵩头上,好叫这老匹夫哑口无言,落个满面羞惭——哪知话锋一转,竟歪到了那等不堪处?!更糟的是,这话偏生还撞上了严嵩最讳莫如深的命门:严世蕃那只眼,确是幼时遭人暗算剜去,此后左目深陷,终年覆以黑缎;而坊间早有流言,说那场祸事并非意外,而是严嵩为攀附权贵、向某位国公府嫡女献媚,亲手将襁褓中长子推入枯井所致……此说虽无实据,却如毒藤缠树,在江南士林私下传了十余年,连詹事府新晋庶吉士听闻都噤若寒蝉,绝不敢当面提及。
可夏言方才,竟当着张佐的面,把这层血痂,生生揭开了。
值房里静得吓人。窗外风掠过左顺门檐角铜铃,发出一声悠长呜咽,像谁在远处哭。
张佐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讥笑,是那种从胸腔深处硬挤出来的、带着血腥气的低笑,笑声干涩,仿佛砂纸磨过朽木。
“呵……呵……”
他缓缓抬起手,用袖口抹去眼角水光,动作极慢,极稳,像擦拭一件蒙尘多年的御赐玉圭。抹罢,他抬眼望向夏言,目光已不似先前那般灼烫,反倒沉得发冷,冷得令夏言袖中手指不受控地蜷紧。
“夏阁老,”张佐声音嘶哑,却一字一顿,“你今日这一句,老夫记下了。”
夏言心头一凛,本能想辩解,可张佐已不再看他,只将目光转向窗外——那里正有几只乌鸦扑棱棱掠过紫宸殿琉璃瓦脊,翅尖划破暮色,黑羽翻飞如墨。
“你可知,”张佐忽然压低嗓音,语速极缓,似怕惊扰了什么,“三年前,倭寇破常州东门那夜,赵贞吉率乡勇守仓廒三日,粮尽,人食马料,犹未降?”
夏言一怔,未应。
“你可知,章允贤在无锡修堤,暴雨倾盆,他赤脚立于泥淖七日,督工至昏厥,醒来第一句问的是‘堤成否’?”
夏言喉结微动。
“你可知,王文慧任嘉兴知府时,为查盐枭勾结,单骑赴海盐,被围于滩涂三昼夜,断水断粮,靠嚼芦根活命?”
张佐顿了顿,目光终于重又落回夏言脸上,眼底竟浮起一丝悲悯:“你更可知——那日我递上‘沉香水叶冠’树脂镀层图纸,请匠人加厚三重时,弼国公正率水师击沉倭寇‘鬼船’十七艘于舟山外海,斩首三百余级,尸填港湾,血染潮白?”
夏言猛地吸了一口气,如鲠在喉。
他当然知道。
他岂能不知?!
那场战报是他亲自拟票,朱厚熜朱批“懋卿之功,不在当年戚继光之下”,并当场赐酒三爵,命尚膳监特制金杯盛之,杯底镌“忠勇无双”四字——那金杯如今就供在詹事府祠堂神龛正中,与太祖御剑、成祖《永乐大典》残卷并列。
可他方才,竟拿严世蕃那只瞎眼,去比弼国公海上劈波斩浪的孤帆?!
荒唐!可耻!僭越!诛心!
夏言脑中轰然炸开,只觉耳畔嗡鸣不止,眼前烛火幻化成无数晃动金斑。他踉跄半步,手扶案沿才稳住身形,指甲深深掐进紫檀木纹里,木屑簌簌落下。
张佐却已转身,袍角划出一道沉郁弧线,走向值房深处那座半人高的青铜蟠螭香炉。炉内香灰尚温,青烟未散,正是方才烧毁鄢懋卿字条所留余烬。
他伸手入炉,不顾滚烫,竟从灰堆深处扒出半截未燃尽的纸角——那上面“赵贞吉”三字焦黑扭曲,却仍可辨认。
张佐将纸角托于掌心,凑近灯焰,火苗舔舐残纸边缘,发出细微噼啪声。他凝视着那点将熄未熄的微光,声音轻得像叹息:
“夏阁老,你骂我忘恩负义,可你可知,当年你初入翰林,因拒写青词触怒皇上,是何人冒死藏匿你草稿,又伪作己笔呈递,替你挨了三十廷杖?”
夏言浑身一震,瞳孔骤缩。
“你可知,你妻病笃,太医院束手,是谁连夜奔走京师七家药铺,亲碾百年何首乌粉,混入你妻汤药?”
夏言喉头剧烈滚动,眼眶猝然发热。
“你更可知——”张佐忽然将那半截残纸按向自己左眼黑缎,火苗燎过缎面,焦味弥漫,“当年我替你遮掩通政使赵文华私贩盐引一事,你答应过我什么?”
夏言嘴唇颤抖,终于失声:“我……我答应过你……永不提……”
“永不提。”张佐松开手,残纸坠地,火星溅开,如星陨尘埃,“可今日,你提了。”
值房门帘忽被一阵穿堂风掀起,冷气灌入,烛火狂摇。夏言下意识抬袖欲挡,却见张佐已解下腰间一枚旧铜牌——非官制,非勋阶,仅刻“鄢”字篆体,背面一行小字:“丙午年冬,赠懋卿,谢庇护之恩”。
那是鄢懋卿十六岁初入詹事府时,亲手所铸,赠予时任詹事府少詹事的张佐。
张佐将铜牌置于案上,正对夏言。
“夏阁老,”他声音平静得可怕,“你既已撕破脸皮,老夫也不必再装糊涂。赵贞吉等人考评之事,皇上心意已决,你我皆无力回天。但有一事,老夫须当面告知——”
他目光如刃,直刺夏言双眼:
“弼国公去年冬月,曾密函司礼监,托我转呈皇上三策:其一,疏浚吴淞江故道,引太湖水势入海,可免苏松十年水患;其二,于舟山设‘海舶司’,专理倭寇赎俘、贸易稽查、船籍勘验,以商制寇,以税养兵;其三……”张佐顿了顿,一字一顿,“请旨削藩,裁撤靖海卫、备倭都司等冗员三万六千,精兵编入水师,由朝廷直辖,岁支钱粮,悉归户部统筹。”
夏言如遭雷殛,僵立当场。
这三策,他从未听闻!更未见邸报!若真呈达御前,焉能无声无息?!
“那……那密函呢?”他声音干涩如砂砾。
张佐嘴角扯出一抹惨笑:“烧了。就在你昨日在文华殿,当着皇上与诸阁臣之面,赞许高拱‘清丈田亩’之举,说‘此乃安民固本之基’时,老夫烧的。”
夏言脑中轰然炸响,眼前金星乱迸。
高拱清丈田亩……那是鄢懋卿授意的!目的便是逼东南士绅与倭寇勾结的罪证浮出水面!而张佐烧掉密函,分明是……是在为鄢懋卿遮掩!是在替他斩断一条可能暴露“水师扩编”真实意图的路径!——因为若三策俱呈,朝中必然有人追问:为何需三万六千精兵?为何要绕开五军都督府直隶水师?为何定要设舟山海舶司,而非交由浙江巡抚兼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