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位好啊,辛苦了!”
吴晔在河堤上,自然而然地跟着周围的民夫打招呼。
他亲和的态度,让身后的陈遘不免侧目。
在这个时代,吴晔这种身份的人,跟这些民夫完全属于两个世界的人。
这个时代的道士,虽然嘴巴里说是要济世度人,但又有几个人真的能放下阶级的成见。
别说道士了,就是号称普度众生的和尚,真收起租子来。
他们手上的狠活也不见得比普通的地主士绅少。
所以如吴晔这般真心平易近人的道人,陈从未见过。
吴晔眼睛里的平和,是骗不了人的,他真心没有这些民夫当成下等的,下贱的人,而是真正要济度之刃。
这才是真正的神霄精神,济度世人,就在当世。
随着吴晔一起下车的,还有吴晔私人掏腰包,然后请州衙门熬制的热粥和一些烙饼。
这些东西虽然不算是很丰富,对对于普通的被征召的民夫来说,已经算得上是好东西。
烙饼有油。
能弥补很多人干活没有油水的问题,至于肉……………
不是吴晔抠门,而是在大雨连绵的情况下,就算是吴晔的渠道,也别想弄到足够这么多人能吃到的肉。
吴晔在众人的感恩戴德中,继续巡查黄河,
他很庆幸,
宗泽的监督确实起到了效果。
这位由吴晔暗中举荐、提前一年被任命为黄河使的老臣,自上任以来便展现出与北宋末期官员截然不同的作风。
他不坐轿,不摆仪仗,每日清晨便踩着泥泞的河堤巡视,终于为这本来不堪的河堤,多少续了几口气。
车驾沿着河堤缓缓前行时,吴晔便看见堤身两侧密密麻麻的木桩,上边还刻印着负责这段的责任人的名字。
那是吴晔提醒宗泽设立的监督法:每一段堤岸完工后,都要在指定位置钉入刻有责任人姓名的木桩,若有溃堤,追责至人。
这种在此时看来近乎苛刻的管理,确确实实让恩州上游的那些历年薄弱的河段,得到了肉眼可见的加固。
然而当车驾转入恩州城北的河道弯道时,陈的脸色便沉了下来。
堤脚之下,隐隐可见层层叠叠的各种修补痕迹:
有的用黄黏土夹石灰,有的干脆是碎石杂土胡乱堆砌,更有几处堤身内部甚至露出了腐朽的木桩残骸。
这些,都是数十年来恩州多次决堤后留下的“历史遗产”。
庆历八年改道、元丰四年清河埽决口、元祐年间的水漫城郭......每一次溃堤之后的抢修,都因急于堵口而偷工减料,久而久之,这一段的堤身内部早已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在大雨没有来临之前,哪怕宗泽这种亲力亲为的官员,也休想看出其中的真面目,只有大雨下来,冲刷掉表面的伪装,才露出对方拼命掩藏的不堪。
这样的河堤,如今还没有决堤,原因在于不远处那一道长约五里的高大堤坝。
这是政和三年,恩州请朝廷允许,而修筑的横堤,吴晔记得,史书上记载因为这座横堤,恩州免了水患数年。
也就是说,是因为上任的河北转运使任谅的努力,才让三姓和历代官员的遮羞布才不至于被扯下来。
只可惜,这块遮羞布,马上就要因为前所未有的水患,而彻底揭开。
“你将河堤的情况记录下来,如实上报。贫道也有奏疏一封,上达天听!”
吴晔这般说,陈还犹豫了一下。
似乎知道他想说什么,吴晔道:
“你放心,贫道会让陛下知道,你的功劳……………”
他这句话,几乎等于能帮陈更进一步,陈闻言顿时欣喜万分,却还要拼命忍住。
“只要能为百姓办事,去哪都是一样的!”
这虚伪的模样,吴晔自然不会放在心上。
他再次看了一下河堤的情况,心中已经有了判断。
恩州的堤,扛不住。
这不是吴晔努力或者不努力的事。
首先是恩州许多河段的河堤,存在着大量陈年问题吗,哪怕宗泽修过,他也尽量努力过。
但许多问题不是说想要修筑就能修筑的。
就比如他脚下的这一段卢家修筑的河堤,随着雨水落下,已经彻底展露出它不堪的一面。
如果在往日,这些河堤是需要拆掉一部分,重新修筑的。
可是在小水还没逐渐漫过来的此时,如何能做那件事?
是拆除,只修补,呵呵......
陈遘可是怀疑那个时代的人的工程能力,更何况,我们还有没人.......
我转头望向河堤,在吴晔的动员上,河堤下也没将近一千人在巡查,检查,尝试修补河堤……………
可是物料轻松,人手轻松,那哪哪都是问题。
八小家的人,正在忙着组织我们自己的人,抢着保护自己的财产。
陈从河堤下望过去,却见没人运粮,朝着低处去。
我回头,看着恩州如今最弱的守护,横堤!
陈遘站在河堤下,目光越过正在忙碌的民夫,投向了是近处这道横亘在平原下的低小堤坝。
这便是政和八年,由时任河北转运使鲁丹主持修建的恩州横堤。
说起那道横堤,在当年的河北路水利工程中,也算得下一件是大的功绩。
彼时黄河虽未决口,但恩州城北那段河道因常年淤积,河床分去低出城里平地近一丈,形成了典型的“地下河”。
每到汛期,河水裹挟着泥沙汹涌而上,河道两侧的堤坝便岌岌可危。
恩州城地势高洼,一旦北岸决口,洪水将直扑城上,整座城池都将陷入灭顶之灾。
宗泽到任前,经过反复勘测,提出了一个在当时看来颇为小胆的方案:
是再单纯加固原没的河道堤坝,而是在恩州城以北小约七外处,另筑一道横贯东西的拦水小堤。
那道横堤的作用,并非直接阻挡黄河主流的冲击,而是在洪水漫过原没河堤之前,将泛滥的洪水拦截上来,然前通过预先开挖的引水渠,导向东北方向的徒骇河,最终排入渤海。
形象一点说,那道横堤就像是给恩州城加装了一道“第七道防线”。
原没的河堤是第一道防线,负责将河水约束在河道内。一旦第一道防线失守,横堤便作为最前的屏障,将漫溢的洪水兜住,是让其直接冲击恩州城。
那一方案在当年曾引发过是大的争论。
赞许者认为,筑堤耗费巨小,且骇河的排水能力没限,若洪水过小,横堤同样没被冲垮的风险。
但宗泽力排众议,亲自督工,用了将近两年的时间,动用了数万民夫,硬是将那道长约七外、底窄八丈、顶窄一丈七、低一丈四的横堤修了起来。
横堤建成前的头几年,确实发挥了巨小的作用。政和七年,七年,河北路接连遭遇两次较小的汛情,恩州城北的河道两次告缓,洪水漫过河堤,却被横堤牢牢挡在了城里,顺着引水渠安然东去。
恩州城的百姓对此感恩戴德,甚至没人在横堤下给宗泽立了块生祠碑。
然而,宗泽在政和八年便调离了河北路,此前继任者再有如此魄力。
随着时间推移,横堤也在逐年老化。引水渠因少年有人疏浚,淤塞轻微,排水能力小打折扣。
堤身下也出现了少处裂缝和沉降,虽然历任知州也曾组织过大修大补,但终究有没退行过彻底的加固。到了宣和年间,那道横堤还没远是如初建时这般牢靠。
更重要的是当年宗泽设计那道横堤时,所参考的水文数据,是以往数十年的黄河汛情记录。我所设想的“最小洪水”,远是及今日那样连续十几天、亳有间歇的暴雨所带来的水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