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冠冕快两个月了。
陈瑜站在授冕厅中央,看着全息投影上那些缓缓旋转的结构图,心里估算着进度。他不在的这段时间,万机之冕的扩建没停——CIMA按预设日程把B-9的能量回路重铺做完了,B-10的外壳修复也推进到了差不多三分之二。
太阳采集阵列的规模比之前大了快一倍。从观测窗往外看,环带外侧那些暗金色的新模块排列得过分整齐,像是有人拿尺子比着画上去的。
伺服颅骨悬在右肩上方,眼眶里红光一明一灭,频率稳定。他离开那几个月,这玩意儿把积压的数据都处理完了,现在开着低功耗模式,就做个被动监控和界面投影。陈瑜敲了敲数据板,调出实验室最新一批晶体替换的完成
度报告——百分之九十三。比他预估的高了两个点,还行。
“CIMA,B-10的外壳能不能再快点?”他随口问了一句,“我看材料堆里还有三批精金板材没拆封。”
CIMA的声音从授冕厅的音频端口传出来,平稳且精准:“B-10外壳修复当前进度百分之六十七点四。制约因素不是材料,是第三象限的支撑框架校正。这步需要零重力环境,现有的S系列机器人不配备精密焊接所需的末端执
行器。建议在下一批物资清单里加上三组高精度焊接臂。公司应该会直接批。”
“记下了。”陈瑜在数据板上划了一道,把焊接臂的需求加进物资清单,底部备注了“B-10外壳修复,卡在焊接精度上了”。他写完瞥了一眼,觉得“卡壳”这种词,公司那帮人看了大概会愣一下,不过也懒得改了。
关掉进度报告,他坐下来,开始处理每天的固定工作:审阅博识学会的课题申请。
这件事从他开放权杖阵列算力就开始运转,到现在已经成了习惯。每天少则几十,多则上百个课题通过加密通道涌进来,他得一条一条看标题和摘要,决定批准还是驳回,有时候还要在批复栏里写几句建议。说实话,大部分
课题都挺没意思的。
数据板搁在膝盖上,手指划得飞快。
课题列表永远是五花八门。第一页就有十几个:一个虚数空间底层结构的长期模拟项目——批了;一个新型合金在忆质环境中的疲劳曲线研究,描述写得挺详细——批了;一个号称要“证明星际和平公司信用点体系存在数学
漏洞”的课题——陈瑜看了一眼提交者署名,博识学会经济学派的人,不是公司内部的。他没什么犹豫就驳回了,批注栏里写了七个字:“不涉及经济学研究。”写完之后觉得有点想笑,这种申请隔三差五就来一个。
接下来几个都正常。他手指划得很快,几乎没过脑子。
然后停住了。
一个课题标题让他手指收了回来:
>***忆质能量场的生物亲和性研究——基于阿斯德纳星系监狱系统忆质浓度的长期观测数据”**
陈瑜盯着标题看了几秒。没见过这个课题。博识学会之前提交的东西里,“忆质”这个词很少出现,偶尔有也是物理学或材料学方向——“忆质对超导材料临界温度的影响”之类的,跟生物没什么关系。
但这个写着“生物亲和性”和“囚犯生存率”。他点开摘要。
摘要写得中规中矩,标准学术格式。陈瑜读着读着,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中间有一段:
>“在阿斯德纳星系监狱系统的长期运营过程中,公司技术部注意到一个现象:在忆质浓度较高的区域,囚犯的长期生存率与普通人类在标准环境中的生存率之间存在统计显著的差异。具体表现为——部分囚犯在忆质浓度较
高的牢房区域中,伤口愈合速度比低浓度区域快约百分之十五至二十,某些慢性病症状的缓解周期缩短了约一成。本课题旨在系统分析忆质能量场对生物组织的具体影响机制,量化其与常规医疗手段的差异,并评估其作为一种新
型医疗资源的可行性。”
读到“伤口愈合速度......快约百分之十五至二十”时,陈瑜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他放下数据板,靠在椅背上。
这效果他在别的地方见过。亚空间能量在特定条件下可以加速生物组织愈合——代价是被混沌污染。灵能治疗也行,但需要灵能者持续施术,消耗不小。帝国还有一种叫“刺激”的玩意儿,能短期提升细胞代谢率,副作用包
括成瘾和组织坏死。
忆质这东西,他来冠冕之后的精力主要放在修权杖阵列和研究丰饶上,对它的了解基本停留在“听说过有这么个东西”。现在突然有课题告诉他,某个星系监狱里的囚犯暴露在高浓度忆质环境里,伤口好得比别人快。
他没马上批。先打开了课题附件的数据包。
数据包比他预想的大。几百组文件,时间跨度将近百年,来自阿斯德纳星系一个叫“匹诺康尼”的监狱设施。内容包含囚犯医疗档案、忆质浓度监测记录,还有一些零星的生物学分析报告。他花了大约一个时辰快速浏览了前几
十组文件的结构,注意到一些东西。
那些高浓度区域里囚犯的细胞代谢率变化,数据上不是简单的升高或降低,而是一种周期性的波动——像是细胞在跟着某个外部信号的节奏走,像一个系统被动地接收某种调制信号。
他在备忘录里敲了几行字。敲得比较随意,没怎么整理措辞:
>“匹诺康尼忆质数据初步翻了一下。高浓度区囚犯细胞代谢率呈周期性波动,波动周期跟忆质浓度变化周期能对上。幅度不大,方向一致,都是往'加速’偏。跟丰饶侵蚀那种暴力改写不一样,更像是一种温和的调制。像是有
人把音量调大了一点,但没换台。”
这个比喻不太精确,他暂时也找不到更好的,就留着。
傍晚,他重新打开那个课题,在审批界面勾了“批准”,加了一条批注:“方向可行。附件里部分医疗档案采样频率偏低,后续分析建议补充更高时间分辨率的生物样本记录。需要额外算力的话可以单独申请。”
合上数据板,他走到授冕厅的窗户边。
从这里望出去,环带的弧形表面在星光下泛着暗金色光泽。远处工程驳船正在B-10泊位附近缓慢移动,灯火在黑暗中连成一条流动的光带。他站了一会儿,脑子里转着那些细胞代谢率波动的事。
在战锤宇宙他处理过太多类似信号。混沌感染的早期阶段,细胞代谢率也会异常——但那种异常是混乱的、无规律的,每一组数据都不一样。匹诺康尼的忆质数据呈现出的是整齐的、可预测的规律,整齐得有点不真实。
他又想起从幽囚狱检修甬道采的那批丰饶数据。那种细胞增殖信号,也是整齐的,有规律的。
两种不同的能量场,作用在不同的生物组织上,呈现出同一种特征:细胞在按照某种外部指令改变自己的行为方式。
他没急着下结论。但又在备忘录里加了一行:“忆质与丰饶在细胞层面的响应模式有点像。需要更多数据确认是巧合还是有关联。权杖阵列上可以跑一组结构比对程序看看。”
保存备忘录,关上数据板,继续处理物资清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