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乐岛。
这座岛屿南北长,东西窄,北端收尖,南端平缓地展开,岛屿的中央隆起一道缓坡,被平整成一片宽阔的营区。
灰白色的营房沿着坡面逐级排列,从高处一直铺展到海岸线附近的丛林边缘,营区之...
蓝颖刚在海面之上站定,脚下浪花尚未平息,敖泰的龙躯便已如断线纸鸢般从半空砸落,银白鳞甲上裂痕纵横,右肩处一道深可见骨的冰刃伤痕正渗出暗红血珠,混着海水翻涌成一片淡粉色雾霭。他落地时激起数十丈高的水墙,浪头未落,敖渊已化作人形掠至近前,潮音双匕横于胸前,匕尖幽蓝水光吞吐不定,映得他眉心那道旧疤微微发亮。
“你输了。”敖渊声音不高,却压过整片海域的轰鸣。
敖泰仰面躺在翻涌的浪涡中心,龙首缓缓抬起,竖瞳中那抹暗红尚未褪尽,却已黯淡如将熄残烛。他喉结滚动,咳出一口混着碎冰的血沫,咧开嘴,露出沾血的尖牙:“输?呵……我敖泰生来就不是输的人。你今日能擒我,是因为他们——”他脖颈一偏,目光扫过项元、杨文清、衣欣清三人,“——还有她。”最后一字出口时,舌尖抵住上颚,尾音轻颤,却含着淬毒的锋利。
衣欣清立于半空,七色玄光如纱幔垂落,袖口微扬,青峰短剑悬于身侧,剑尖犹带余温。她没应声,只是指尖一捻,一道金火符纹自虚空浮现,倏然没入敖泰额心。敖泰浑身一震,龙躯骤然僵直,鳞片缝隙间腾起缕缕青烟,那是被强行镇压的龙珠精血与狂躁神魂——此乃“锁脉焚神咒”,非至亲血脉不可施,亦非濒死之境不可承。
姜羽此时才从十具傀儡阵中抽身而出,甲胄上焦痕斑驳,斩马刀斜拄于海面,刀锋赤金焰火已敛为一线暗红,如活物般缓缓游走。他踏水而行,每一步落下,脚下海水便凝成半寸厚的琉璃冰层,咔嚓声不绝于耳。行至敖渊身侧,他抬手拍了拍对方肩甲,掌心煞气一触即收:“还活着,算你命硬。”
敖渊喉头动了动,没答话,只将潮音双匕收入袖中,转身望向远处海面——那里,水娘娘的身影正从浅水区悄然浮出,素白鲛绡裙摆随波轻荡,发髻上的鱼骨簪已断去半截,簪尖滴落的海水在半空凝成细小冰晶,簌簌坠入海中。她周身感知网早已溃散,指尖残留的海水正一滴、一滴,缓慢蒸发。
“水娘娘。”敖渊开口,声音冷得像海底万载玄冰,“你既未逃,为何不出手?”
水娘娘抬眸,眼波平静无澜,仿佛方才那场惊天动地的围剿不过是海面掠过的一阵风。她指尖轻轻一拂,断簪残骸落入掌心,随即碾为齑粉:“敖泰燃尽龙珠三成精血,我若强行维持感知网,会被反噬成痴。而你们——”她目光掠过衣欣清肩头的漕婉,“——有她在,我出手,不过多添一具尸首。”
这话出口,连项元都微微蹙眉。他手中土系阵旗已收,灰黄灵光尽数敛入旗面,只余一缕沉香气息萦绕指尖。他看向衣欣清,低声道:“她倒坦荡。”
衣欣清终于垂眸,七色玄光收敛,青峰短剑归鞘,声音清越如初:“坦荡?不过是怕死罢了。”她顿了顿,目光落回敖泰身上,“可你怕死,却不肯认输。敖泰,你可知敖光为何要激你?”
敖泰喉间发出一声闷笑,胸膛剧烈起伏,血沫不断从唇角溢出:“她……想借我之口,坐实‘龙族内乱’之名,好让那些老东西……咳咳……不敢插手碧波府的事。”
“错。”衣欣清摇头,“她是想让你自己撕开脸皮,让所有人都看清——你根本不是叛军首领,你只是个被执念烧穿脑子的疯子。而疯子,不配做龙宫继承人。”
此言如冰锥贯耳,敖泰瞳孔骤缩,张嘴欲吼,却只喷出一口黑血。那血离体即凝,化作数十枚细小黑鳞,在海风中簌簌震颤,竟隐隐拼出一个扭曲的“敖”字,旋即被浪头打散。
就在此时,海面陡然一静。
并非风停浪止,而是所有水流、所有灵压、所有声息,皆被一股无形之力生生掐断。远处天际线,云层无声裂开一道笔直缝隙,缝隙尽头,一道青灰色身影踏空而来。他未乘云,不御风,足下只踩着一柄锈迹斑斑的旧铁剑,剑身布满龟裂纹路,却无一丝灵光外泄。
杨文清瞳孔骤然收缩——此人他见过。三年前,镇海楼地下三层密室,师叔公曾以一道残影示他:青衫、铁剑、左袖空荡,右手五指俱全,指甲泛着青灰死色。
“玄机真人。”杨文清低语,声音几不可闻。
项元脸色霎时惨白,手中阵旗几乎脱手。他比谁都清楚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三百年前,东海龙宫七大长老联手围杀此人于归墟海眼,最终只斩其左臂,夺其佩剑“断潮”,而真人本人,携断臂遁入虚空,再无踪迹。
青灰身影落于敖泰身前三丈,铁剑点地,锈屑簌簌剥落。他低头看着敖泰,目光如古井无波,却让敖泰浑身鳞甲不受控地炸起,龙尾痉挛抽搐,竟在泥沙中犁出三道深沟。
“你……”敖泰嘶声,“你不是死了?”
玄机真人没答,只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向上。下一瞬,敖泰腹中那枚正在衰竭的龙珠,竟穿透血肉,自行浮出体外!龙珠表面布满蛛网状裂痕,内里银白光晕明灭不定,如风中残烛。
真人掌心浮起一缕青灰雾气,雾气缠上龙珠,裂痕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弥合,银白光晕亦渐次稳定,甚至比先前更盛三分。
敖渊失声:“你……在帮他?”
玄机真人终于侧目,目光扫过敖渊,又掠过衣欣清、姜羽,最后落在杨文清脸上。他嘴角微不可察地牵动一下,似笑非笑:“帮?我只是取回当年寄存之物。”
他掌心一收,龙珠嗡然一震,主动飞回敖泰体内。敖泰浑身剧震,龙躯竟在瞬间蜕去焦黑碎鳞,新生鳞甲泛着温润玉色,连右肩那道冰刃伤痕,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口结痂。
“你……”敖泰喘息粗重,眼中疯狂退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茫然,“你为何……”
“因为。”玄机真人声音干涩,如砂石摩擦,“你龙珠核心里,有我一道‘溯光引’。”
他话音未落,敖泰识海深处轰然炸开一幕幻象——
三年前,红石港外海,暴雨如注。少年敖泰跪在礁石上,怀中抱着奄奄一息的幼龙,正是幼年敖光。那时敖光脊骨断裂,龙珠碎裂,濒死之际,一道青灰身影自雨幕中走出,指尖点在敖光额心,一道微光没入其识海。随后,那人割开敖泰手腕,取其精血三滴,融于敖光龙珠裂隙之中,又在他自己龙珠核心刻下一道细若游丝的符纹。
“溯光引,非为续命,只为锚定。”玄机真人收回手,锈剑轻点地面,“待你龙珠炼至三境圆满,引动此符,便可追溯三年前那夜因果。敖光为何濒死?谁折她脊骨?谁碎她龙珠?——答案,都在你龙珠深处。”
敖泰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瞳孔剧烈收缩,仿佛正透过龙珠核心,亲眼目睹那场暴雨中的真相。他忽然抬头,死死盯住敖渊:“你……你早知道?”
敖渊面色惨白,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