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室的更衣区。
桐生和介正在快速地换上新的刷手服。
今川织站在旁边,正在把头发重新扎紧,她的动作很快,甚至有点粗暴。
“不要误会了,这和今晚的事情没有任何关系。”
“是你自己要求在三个月内,凡是我的手术,你都要上台当一的,我只是在履行承诺。”
她一边说,一边对着镜子里的倒影,将最后的一丝碎发也用力别到了耳后。
“仅此而已。”
最后,她觉得好像有点说服力不够,又强调了一遍。
“我可什么都没误会。”
桐生和介系好裤带,侧头看了她一眼。
今川织的手顿了一下,随即当做没听到这句话,转过身去整理自己的衣领。
“听好了,这次是Gustilolll B型开放性骨折。”
“我知道你在铃木信也的手术上表现很出色,克氏针技术确实惊艳。”
“还有安藤太太的手法复位,你也展示了极好的牵引手感。”
“但是,这次不一样。”
“这不是在无菌环境下做的精细拼图游戏,这是在烂泥塘里抢救肢体。”
“不能用钢板,不能用髓内钉,只能用外固定支架。”
“你只要负责清洗伤口,其他的,看着我做。”
其实她并没有指望桐生和介能完全理解其中的利害关系。
毕竟,对于一个刚毕业,满脑子都是漂亮X光片和解剖复位的研修医来说,看到骨折的第一反应往往就是上钢板、打螺钉。
医学生的通病了。
该说的话,还是要说,免得他在手术台上添乱。
听不懂没关系,会做就行。
“明白。”
桐生和介戴上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
洗手之后,两人走进4号手术室。
麻醉医小浦良司,已经完成了插管全身麻醉。
监护仪上的心率有些快,110次/分,这是失血和疼痛导致的代偿反应。
无影灯下。
伤员的右小腿已经暴露在视野中。
惨不忍睹。
原本应该是平滑的小腿前面,现在是一个巨大的开放性创口,断裂的胫骨像是一截枯树枝一样刺破了皮肤,暴露在空气中。
周围的肌肉和皮肤像是被撕裂的破布,沾满了泥土、油污和血迹。
其实按理说,这种严重开放伤,是不会送到这里来的。
大学医院是什么地方?
是象牙塔。
这里的上级医生,最喜欢做的是那种切口干净、解剖清晰、能在学会上拿出来展示的手术。
比如人工关节置换,比如脊柱形。
既体面,又有高额的器械回扣,还能发论文。
而像这种脏活累活,做了,感染风险极高,术后还要面临漫长的换药、皮瓣移植、骨不连的治疗。
治好了,是应该的。
治坏了,截肢了,那就是医疗事故,是给完美的履历上抹黑。
所以,通常情况下,救护车拉到这种病人,都会很有默契地直接送往前桥市红十字医院。
但今晚没得选。
大雪夜,同为三次救急的前桥市红十字医院里,连走廊里都躺满了人,根本腾不出手术室和人手。
所以,这个烫手山芋被扔到了大学医院。
“麻醉满意。”
小浦良司坐在监护仪后面,比了个OK的手势。
“右胫骨Gustilolll B型开放性骨折,行清创+外固定支架植入术。”
今川织戴上无菌手套,站在主刀位置。
处理这种大开大合的创伤,原理上她是懂的,伊利扎洛夫技术的书也翻烂了。
但实操经验并不多。
毕竟她也是毕业后就直接进入了大学医院。
她在心中默默祈祷着。
希望这病人最好是个什么大会社的社长。
等他醒过来发现腿保住了,能懂事地包个几百万礼金,好歹把今晚没去成香槟赏的损失补回来一点。
“开始清创。”
祈祷之后,今川织吐出一口浊气。
她伸出手,接过生理盐水冲洗球。
桐生和介在对面配合着,用生理盐水不断冲洗,用吸引器吸污血和残渣。
接着是双氧水、碘伏。
反复冲洗。
这是开放性骨折手术中最基础,也是最重要的一步。
如果不把所有的污染物和坏死组织清理干净,哪怕骨头接得再好,最后也会因为骨髓炎而烂掉。
今川织做得还算利索。
毕竟是专门医,基本的组织辨识能力还是有的。
半个小时后。
清创基本完成。
原本污秽不堪的伤口,变成了新鲜的创面。
虽然骨缺损和软组织缺损依然触目惊心,但至少看起来干净了。
“准备固定。”
今川织把剪刀扔进弯盘,深吸了一口清气。
“斯氏针,4.0毫米,手摇钻。”
外固定支架的核心,就是通过这种粗大的钢针,在骨折的远近两端打入,然后在体外用连接杆连接起来,形成一个坚固的框架。
就像是在断腿外面搭了一个脚手架。
器械护士福山雅将沉重的手摇钻递给她。
今川织握住钻柄,将斯氏针的尖端抵在胫骨近端的内侧面上。
滋滋滋
手摇钻转动,钢针刺破骨膜,钻入皮质骨。
进针点选得中规中矩,就在胫骨结节下方两横指,避开了关节囊和重要的神经血管。
打入了第一根针之后,她没有停歇,紧接第二根。
两根钢针平行排列,构成了近端固定的基石。
桐生和介站在对面,手里拿着拉钩,保护着周围的软组织。
“远端。”
今川织打完了近端的两根针,移动到了脚踝上方。
这里皮肤很薄,皮下就是骨头,稍不注意就会伤到旁边的胫前动脉和腓深神经。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确认进针点。
“往内侧偏5毫米。”
桐生和介看出了她的犹豫,突然开口了。
“理由?”
今川织抬起了头,看向他。
“那个位置虽然安全,但是连接杆装上去之后,会挡住后面皮瓣移植的入路。”
“形成(美容)医生会急眼的。”
“往内侧偏一点,既能保证固定强度,又能把前外侧的空间让出来,方便二期手术。”
桐生和介在脑海中已经构建出了整个手术的流程图。
外固定支架只是为了保命和保肢。
接下来,这个病人还要面临多次的清创、换药,以及最关键的软组织覆盖。
如果现在为了图省事,把支架打得满天飞,挡住了所有的操作空间,那后续的手术就没法做了。
这是拥有“外固定支架应用术?高级”技能后,所具备的全局观。
今川织愣了一下。
她刚才光顾着怎么避开血管神经,怎么把骨头固定住,确实忽略了二期手术的问题。
这是骨科医生的通病,只管骨头,不管肉。
但她是个聪明人,也是个听劝的人。
稍微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就明白桐生和介说的是对的。
“知道了。”
她没有废话,也没有觉得被冒犯,直接调整了进针点。
手摇钻再次转动。
滋滋滋??
两根远端的钢针也顺利打入。
桐生和介看着今川织的操作。
很稳。
和上次给泷川拓平当一完全是两种体验。
那次,他甚至可以说是在带教,是在兜底,是在看着一个笨拙的学徒如何挣扎,然后伸出手拉一把。
但这次不同。
今川织的解剖知识扎实,手也稳。
所以,不需要自己教她怎么打针,也不需要提醒她哪里有神经。
她就像是一位顶级的拉力赛车手。
桐生和介只需要坐在副驾驶上,看着路书,报出一个坐标,或者提醒一句前方急弯。
剩下的,她自己就能处理得完美无缺。
这种感觉,很舒服。
“连杆。”
今川织打完了所有的斯氏针,伸出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