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年(1637年)九月十一日,丹阳县,吕城镇。
光报员把刘泽清他们的恶行传遍了整个丹徒县城,各地的乡勇联军就围了上来,浩浩荡荡上万余青壮。
没几天,张儒带领着几千黄巾军也包围了过来...
江户城外,南大营中军帐内烛火摇曳,映得帐顶龙纹旗影微微浮动。张世泽端坐于主位,膝上摊开一卷牛皮地图,指尖缓缓划过本州岛中部的浓墨山势,停在近江、美浓与尾张三地交界处。帐中静极,唯闻炭盆里松枝噼啪轻响,以及远处海潮低沉的呼吸。
胡海龙抱臂立于帐角,目光扫过案头那封尚带朱砂余温的密旨——天子亲笔,字字如钉,将日本未来百年格局,悄然钉入一张薄纸之上。他喉结微动,却未开口,只将视线投向帐外。夜色正浓,营垒外篝火连绵,火光映照下,新编的日本降兵正列队操演。燧发枪上膛声整齐如鼓点,刺刀寒光在火中一闪,竟比白日更凛冽三分。
“宣抚使大人到了。”帐帘掀开,松后氏广躬身而入,身后跟着一身深青直裰、腰悬素鞘长刀的胡小军。他鬓角霜白,步履却稳如磐石,入帐时袍角未沾半点泥尘,只眉宇间压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
张世泽起身相迎,亲手捧起一盏热茶递去:“老将军风尘仆仆,辛苦。”
胡小军接过茶盏,并未饮,只以指腹摩挲杯沿粗陶纹路,目光却已越过张世泽肩头,落在帐壁悬挂的《日本诸藩图》上。那图是熊伟黛亲手所绘,墨线勾勒出三百余藩国疆界,细密如蛛网,而德川幕府直辖之地,不过用朱砂重重圈出一小块,如血痂凝于心口。
“八分而治……”胡小军终于开口,声音低哑如锈刃刮过铁甲,“陛下这八个字,比千门红夷大炮还沉。”
帐中众人皆默。李国助站在火盆边,手中拨火棍停在半空;颜浩捻着一枚铜钱,指腹反复摩挲钱面“永历通宝”四字;就连向来嬉笑不羁的熊伟黛,也敛了嘴角笑意,手指无意识掐进掌心。
胡小军放下茶盏,杯底磕在紫檀案上,一声脆响:“德川家光不敢开城,却派来了三名使者——一名老中、一名奉行、一名儒学者。他们今晨跪在营门外,从辰时等到申时,膝盖都磨破了,仍不肯起身。说要见‘大明宣抚使’,只求当面陈情。”
张世泽挑眉:“陈什么情?”
“陈‘忠’之理。”胡小军冷笑,“那儒者叫林罗山,是德川家康钦点的儒学总管。他说日本自神武天皇以来,万世一系,幕府虽摄政,实为天皇代行仁政。若强行裂土分藩,便是毁纲常、绝道统,必遭天谴,子孙不宁。”
“天谴?”熊伟黛嗤笑一声,“前日炮轰富士见橹时,怎么不见雷劈下来?”
胡小军摆手止住他:“林罗山不是蠢人。他今日递上的文书,非是抗辩,而是献策。”他自袖中抽出一叠素笺,纸页边缘已磨得发毛,显是反复展阅所致,“他提出‘三阶缓进’之法:首年设‘五摄家’,由德川、毛利、前田、岛津、伊达五家共议国事;次年废‘幕府’之名,改称‘国政所’,由各藩轮值主理;第三年,若天下太平,再议‘八分’之事。”
帐中一时无声。颜浩忽而低笑:“倒是个老狐狸。五家摄政,德川仍是魁首;轮值主理,权柄仍在幕府旧臣手中;三年之后……三年之后,怕是连江户城里的稻米都涨到十两银一石,谁还有力气谈分藩?”
“正是如此。”胡小军点头,“他算准了咱们要粮、要税、要通商口岸,更算准了天子不愿久滞海外——北边旱蝗交逼,南洋新垦荒地正缺人手。拖得越久,咱们越急。”
张世泽却忽然问:“林罗山可提过虾夷?”
胡小军目光一凝,缓缓颔首:“提了。他说虾夷非日本故土,乃‘化外蛮荒’,自古由阿伊努人所居。松后氏广归附大明,是弃祖背宗,若朝廷认其为藩主,反授人以柄,动摇日本万世之基。”
帐内空气骤然一紧。松后氏广脸色霎时惨白,扑通跪倒,额头触地:“臣……臣绝无僭越之心!虾夷之地,原属大明册封之域,臣不过代天牧守……”
“起来。”张世泽抬手,语气平和却不容置疑,“松后氏广,你既是宁国公家臣,便不必跪他林罗山。”
胡小军深深吸了一口气,转向张世泽:“镇南兄,林罗山今日所献,看似让步,实则釜底抽薪。他欲以‘文化正统’为盾,护住德川根本。若咱们应允‘三阶缓进’,等于默认幕府仍有号令诸藩之权;若断然拒绝,又落个‘蔑视东瀛道统’的恶名,恐激反人心。”
张世泽垂眸,目光落在地图上京都所在——那里朱砂未染,空白一片,却写着两个小字:“天皇”。
“天皇……”他轻声道,“林罗山没提天皇么?”
“提了。”胡小军眼中掠过一丝锐光,“他说天皇居于京都御所,三十年未出宫门一步,朝政尽委幕府。然天皇乃神裔,祭天祷雨、颁诏赦令,皆需天皇玉玺。若削幕府而未尊天皇,则失其名分,天下不服。”
张世泽笑了。那笑意不达眼底,倒像秋霜覆刃:“既如此,咱们便替天皇‘正名’。”
他霍然起身,踱至帐中沙盘前。沙盘以细沙堆就,江户湾、京都盆地、大阪平原清晰可见。他指尖蘸取案上清水,在沙盘中央轻轻一点:“此处,京都。”
水珠渗入沙中,洇开一小片深色。“传令,明日午时,命林罗山携天皇敕书,至南大营辕门候召。敕书须盖天皇御玺,且须有三位公卿联署——近卫、九条、鹰司。”
胡小军瞳孔微缩:“天皇……肯盖印?”
“林罗山今日送来的文书中,已有天皇私印摹本。”张世泽指尖抹过沙盘上那点湿痕,声音冷如井水,“德川家光不敢开城,却敢让天皇在纸上画押。他想用天皇当盾牌,咱们便把这盾牌擦亮,再亲手递回他手上。”
帐中诸人悚然。李国助失声道:“那岂非……助德川抬高天皇之位?”
“抬高?”张世泽冷笑,“天皇高悬于上,德川跪伏于下,这才叫‘万世一系’。可若天皇真走出御所,亲赴江户‘巡幸’,亲眼看见咱们的舰队、火炮、降兵、营寨……他回京之后,第一个要问的,可是德川家光为何不能护佑天子平安?”
胡小军呼吸一滞,随即豁然:“妙!天皇一旦出京,便不再是神龛里供着的泥胎。他见过威远号的炮口,听过燧发枪齐射之声,尝过宁国公营中白米饭配酱菜的滋味……再回到那方寸御所,还能安心当他的‘万世一系’?”
张世泽点头,目光扫过帐中众人:“明日,林罗山若带敕书来,便准其入营。但敕书须当场验印,由熊伟黛、松后氏广、李国助三人同观。若印信有伪,即刻斩其首级,悬于营门;若印信无误……”
他顿了顿,取过案头一卷黄绫,展开,上面是工部新制的《大明藩国册封仪典》抄本:“便请林罗山为‘天皇特使’,持此仪典,赴京都迎驾。陛下已下旨,赐天皇‘大明友好邦君’金印一枚,绢帛万匹,稻种十万斤,另拨工匠百名,助修御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