驮马幽幽,铃声阵阵。
许峰在上山的时候,发现自己在和大锅头说了两句话之后,他和大锅头的好感度,竟然又有上涨!
这一回,可真是说来也怪了。
大锅头对他的好感度,初始竟然就有三十之多...
夜风卷着槐树叶子拍打在殡仪馆锈蚀的铁门上,哐当、哐当,像谁在敲一只空棺。许峰把摩托车停稳,没熄火,引擎还在低吼,震得脚底发麻。他没急着推门,而是从后座拎下一只竹编鸡笼——里面七只小公鸡正缩在角落,羽毛还没长齐,喉管里却已有了点微弱的、试探性的咯咯声。它们听见了风里混着的那股子味儿:不是腐,不是臭,是陈年骨灰混着檀香烧尽后的灰烬味,底下还压着一丝极淡、极冷的铜腥气,像旧秤杆上凝住的血。
尘野坐在殡仪馆值班室门口的塑料凳上,手里捏着半截冰棍,正盯着地上一只爬得歪斜的蚂蚁。听见摩托声,他抬头,睫毛上还沾着一点融化的糖水。“来了?”
“嗯。”许峰把鸡笼搁在台阶边,蹲下来,伸手探了探尘野额头,“没发烧。”
“烧不了。”尘野把冰棍棍子往地上一插,站起来,“祝师说,尸气已经沉进地砖缝里了,再过六小时,整栋楼的地脉就得打结。她现在在焚化炉后面搭台子,用桃木钉钉地脉节点,钉三十六颗,一颗都不能偏。”
许峰点点头,没说话,只是从怀里摸出一张叠得方正的纸——是刚才在宾馆看完档案后,用手机备忘录匆匆记下的几行字,又撕下来,用油性笔加粗了三处:“先民坟意识不可名、不可赋、不可封”;“刘家村鬼窟,非死物,乃活体寄生群落”;“锁龙观所锁非龙,乃云架山地肺之口,其脉如喉,吞吐阴阳”。
他把纸递给尘野。尘野扫了一眼,手指无意识捻了捻纸角,忽然问:“你信那档案?”
“信一半。”许峰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信它写出来的,不信它没写的。比如——”他指了指鸡笼,“它没提过,鸡鸣能震散地肺淤积的阴浊,因为这法子太糙,不入流,连青皮册子都嫌它‘鸡肋’。可昨儿我买鸡时,摊主说,鸡苗刚破壳,头三天最怕闷,一闷就哑,哑了就再叫不出阳气。这话听着像废话,其实是个钥匙。”
尘野沉默两秒,忽而笑了:“所以你带鸡来,不是为了啄鬼,是来给地肺……喊魂?”
“喊魂太文雅。”许峰弯腰,掀开鸡笼盖子,指尖在七只小公鸡后颈处依次拂过,动作轻得像拂去蛛网,“是催产。催它们第一根赤羽,催它们第一次啼叫——得在地脉打结前,把阳气顶上去,顶成一道线,像缝衣服那样,把裂开的地脉口子,先绷住。”
他话音未落,焚化炉方向传来“咚”的一声闷响,似重物坠地,又似鼓槌敲在湿皮上。紧接着,一阵极细、极密的“簌簌”声漫过来,像无数蚕在啃食桑叶,又像干枯的豆荚在热锅里爆裂。尘野脸色一变:“祝师钉偏了?”
许峰却没动,反而蹲得更低,把耳朵贴向鸡笼底部。笼中七只小公鸡陡然静了,连爪尖都不颤。三秒后,最左那只灰毛鸡突然昂头,喙尖微微张开,没声音,但许峰脖颈后的汗毛竖了起来——一股极细的热流,顺着地面砖缝往上爬,直抵他脚踝。
“成了。”他直起身,声音很轻,“第一声不是叫出来,是吸进去。它们在抢地肺里漏出来的第一口阳气。”
话音刚落,焚化炉后门“吱呀”推开一条缝。祝师站在暗处,玄色道袍下摆沾着灰,手里攥着一把桃木钉,钉尖滴着暗红黏液。她看见许峰,没点头,只把右手摊开——掌心里躺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铜片,边缘锯齿状,锈迹斑斑,中间刻着一个模糊的“镇”字,字口被摩挲得发亮。
“地肺口子,”祝师嗓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石碑,“裂得比去年深三寸。我钉下去的桃木钉,全被反拱出来。”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鸡笼,“你带的鸡,能钉住?”
许峰没答,只从鸡笼里拈出那只灰毛鸡,托在掌心。小鸡挣扎着蹬腿,翅膀扑棱,绒毛下竟隐隐透出一线赤色——不是羽毛,是皮下浮起的血丝,细如游丝,却灼灼发烫。许峰把它凑近祝师掌中铜片。刹那间,铜片上“镇”字锈迹簌簌剥落,露出底下新刻的纹路:竟是七道并列的、纤毫毕现的鸡爪印。
祝师瞳孔一缩:“玉鸡衔印?”
“不是衔。”许峰把灰毛鸡放回笼中,声音沉下去,“是咬。鸡不吃铜,但吃煞。它刚才吸的那口阳气,是从地肺裂缝里抽出来的‘煞中阳’——凶得厉害,也纯得厉害。铜片镇不住地肺,可它能镇住这口阳气里的‘煞种’。现在,这铜片就是引信。”
祝师盯着铜片看了足足十秒,忽然转身,袍袖一甩,将铜片掷向焚化炉后墙。铜片撞上青砖,没弹,没碎,而是“滋”一声陷进砖缝,像被砖头咬住了。随即,墙缝里渗出缕缕白气,遇风即凝,结成细密冰晶,沿着砖缝蜿蜒爬行,眨眼间织成一张蛛网般的霜纹。
“地肺在喘。”祝师背对着他们,声音发紧,“你们听。”
果然,那“簌簌”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低的、类似胎动的搏动声,一下,又一下,沉在砖石深处,震得人牙根发酸。尘野下意识捂住耳朵,许峰却闭上眼,数了七下。第七下搏动时,他猛地睁开眼,指向焚化炉旁堆放的旧棺材:“撬开最上面那副!”
尘野冲过去,抄起消防斧,照着棺盖劈下。斧刃嵌进木头,发出沉闷的“噗”声。棺盖掀开,里面没有尸体,只铺着厚厚一层黑灰,灰上卧着三枚鸡蛋,蛋壳布满蛛网般的裂纹,每道裂缝里都渗出淡金色光。
“刘家村送来的‘活卵’。”祝师终于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它们吸了三年地肺阴气,本该孵出尸傀。现在,得借鸡阳冠的势,把它们逼成‘日卵’——蛋壳裂,金光涌,阳气炸开,才能冲散地肺淤积。”
许峰一步跨到棺材边,没碰鸡蛋,只把左手按在棺沿。掌心皮肤下,隐约浮现青筋,形如扭曲的篆字——是【百德法衣】尚未缝合完成的某一道符痕,此刻竟微微发烫。他右手探入鸡笼,直接抓出那只灰毛鸡,攥住双翅,逼它喙尖对准最左一枚蛋壳裂缝。
“叫。”许峰声音不高,却像刀锋刮过铁板。
灰毛鸡喉咙剧烈滚动,没出声。许峰左手五指骤然收紧,指甲深深掐进棺木,青筋暴起,【百德法衣】的符痕倏然亮起幽光,一股阴寒之力顺着掌心倒灌进鸡身。小鸡浑身绒毛瞬间炸开,眼珠充血泛白,喙尖猛地张开——
“咯——!!!”
不是清越啼鸣,是嘶吼,是濒死野兽的绝叫!声浪撞上蛋壳,裂缝中金光暴涨,刺得人睁不开眼。其余六只小公鸡同时昂首,七道啼声叠在一起,竟在空气中撞出肉眼可见的波纹,如涟漪荡开,所过之处,砖缝霜纹寸寸崩解,化作细雪簌簌落下。
棺中三枚蛋“啪啪啪”接连爆开。金光如熔岩喷涌,瞬间淹没了整个焚化炉通道。许峰被热浪掀得后退半步,靴底擦过地面,留下两道焦黑印痕。他眯着眼看那金光中心——蛋壳碎片悬浮着,每一枚碎片上都映着一只振翅欲飞的鸡影,影子越来越实,越来越亮,最后竟脱离碎片,化作七道赤金色虚影,盘旋升腾,直扑向天花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