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师兄说道:“村口的保家仙,谁都知道,灵验的很。
再加上你也有马帮的背景。
我不瞒你说,在这里吃饭,免不了要和马帮的人打上交道,所以在此情况之下,我免了你的屎尿三年,砍柴三年,挑水三年...
许峰喉结滚动了一下,吞咽的动作很轻,却像吞下了一块烧红的炭。他盯着那壁画上宋初明俯身递桃的手——五指修长、指甲泛青,指尖微微弯曲,仿佛正将一枚桃子轻轻推入某只鬼的口中。可那桃子没有核,果肉是半透明的,内里浮着几缕灰白游丝,像是尚未凝定的魂魄。
他忽然想起王官家供桌上那只空香炉。炉底积着薄薄一层灰,灰里嵌着三枚干瘪桃核,壳纹扭曲如爪,掰开之后,里面没有仁,只有蜷缩成团的、类似胎衣的淡粉色软膜。
“不是渡鬼……是养鬼。”许峰低声自语,声音沙哑得连自己都陌生。
他猛地抬头,目光从壁画移回神像——那具盘坐的皮囊,脖颈断裂处裸露的虬根已不再蠕动,独眼也凝滞不动,但那一圈圈盘绕在脊椎骨外的木纹,竟与壁画中桃树根系的走向完全一致。不是相似,是同源。仿佛整幅壁画,就是这具躯壳的X光片,照出了它体内正在发生的畸变。
风又起了。
这次不是温和的,是带着水汽的阴风,从庙门缝隙钻进来,拂过许峰后颈时,他后颈汗毛倒竖,皮肤上浮起一层细密颗粒。他没回头,却知道那风是从供桌后方那面白墙吹来的——墙面上的壁画,此刻正微微泛光。
不是反光,是自发光。
颜料在呼吸。
朱砂红、石青、雌黄……所有矿物颜料都像活了过来,在幽微光晕里缓缓涨缩,如同肺叶一张一翕。而壁画中央的宋初明,嘴角弧度,似乎比刚才上扬了半分。
许峰不动声色,右手悄悄探入怀中,指尖触到一枚铜钱。那是赵七临别前塞给他的“压祟钱”,钱面铸着“太平通宝”四字,背面却是密密麻麻的符文,用极细的阴刻刀法蚀刻而成,摸起来像爬满蚂蚁。赵七当时只说:“此物镇不住大祟,但能叫小鬼不敢直视你眼睛三息。”
三息,够他看清很多事。
他拇指搓过铜钱边缘,将它悄然滑入左手袖口深处,随即左手抬起,看似整理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实则借袖掩护,迅速在左掌心划了一道血线——指尖在耳后暗扣的银针尖上一蹭,血珠渗出,顺着掌纹蜿蜒而下,最后停在无名指根部,凝成一点赤红。
【血引·照影】。
这是许峰在罗阴县镖局藏书阁最底层翻出的残卷所载,原为驱邪师追踪附体之祟所用。原理极简:以自身精血为引,映照施术者眼中所见之“非人之相”。代价是三日内气血翻涌,若施术失败,血会逆流攻心。
他闭眼,再睁。
世界骤然失色。
壁画、神像、供桌、地面……一切轮廓都褪去了,唯余无数条灰白丝线在空气中浮沉。它们从神像断颈处的虬根中逸出,纤细、坚韧、带着微弱的震颤,如蛛网般向四面八方延伸——有的扎进地板缝隙,有的缠上梁柱,有的则径直穿过墙壁,消失在庙外黑暗里。
许峰屏住呼吸,循着其中一根最粗的丝线望去。
它斜向上延伸,越过屋顶,在庙后小巷上方三尺处骤然绷直,继而垂落,末端没入一扇虚掩的木门缝隙。
王官家后门。
他瞳孔骤缩。
原来不是王官失踪了,是王官家……成了这庙的“根须”。
许峰缓缓吐出一口气,血引之效开始消退,视野里的灰白丝线如潮水般退去。他重新看清神像,看清壁画,看清供桌上那尊早已冷透的香炉。但有些东西,再也无法当作不存在——比如那壁画中,最早吃桃的鬼,其面部轮廓,分明与王官父亲年轻时的照片一模一样;比如第二排最左侧那只仰头的鬼,耳后有一颗痣,位置、大小,与王官本人右耳后那颗痣分毫不差。
“吃桃……不是超度。”许峰喉头发紧,“是嫁接。”
桃木辟邪,可若桃木生在阴地、饮尸血、结无核之果呢?那桃,便成了最好的“容器”。鬼吃了它,魂魄被桃木纤维缠绕、塑形、固化,渐渐褪去鬼相,生出人皮——可这皮,终究是桃木长出来的,不是血肉。所以它会蜕,会朽,会从脊椎开始裂开,露出底下盘踞的根系。
宋初明不是渡鬼,是种鬼。
他把一整窟鬼,种成了桃树。而王官一家,就是第一批成熟的果实。
许峰忽然明白了“云潮概括”的真正用法。
它骗不了人眼,却能骗过这些灰白丝线——因为丝线感知的是“存在”,是“锚定”,是某种被因果强行钉死的坐标。而云潮概括,是让许峰的存在感,像云一样稀薄、流动、不可捕捉。它不让你隐形,而是让你……成为背景里的一抹雾气。
他慢慢后退半步,脚跟碾过地上一小片香灰。灰末扬起,飘向神像方向——就在灰末即将触及神像裙裾的刹那,那独眼猛地一眨,灰末竟在半空凝滞,继而无声溃散,化作更细的尘埃,簌簌落地。
许峰心口一跳。
它在监视。
不是用眼睛,是用这些丝线。
他不再后退,反而向前踏出一步,靴底踩碎一块松动的地砖,发出“咔哒”轻响。与此同时,他右手闪电般探出,不是拔刀,而是从腰后解下一只油布包。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小截乌黑发亮的木头,表面布满细密裂纹,裂纹深处渗着暗红汁液,散发出极淡的、类似铁锈与熟杏混合的气味。
【桃瘿木】。
赵七给的,说是从罗阴县百年老桃树瘤中取的芯材,专克一切桃木异变。赵七当时咧嘴一笑:“老桃树结的瘤,比人长的痦子还邪性,它自己都嫌自己太旺,早想死了。”
许峰将桃瘿木往供桌边缘一磕。
“啪。”
一声脆响。
那截木头应声裂开,露出内里赤红如血的木质,汁液瞬间涌出,滴落在供桌漆面上,发出“滋啦”轻响,腾起一缕青烟。烟气不散,反而如活物般扭动,迅速聚成一道模糊人形,高不过三寸,披着破烂道袍,手持桃枝,对着壁画上的宋初明,遥遥一揖。
壁画上,宋初明嘴角的弧度,僵住了。
供桌下,那具皮囊神像,独眼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
许峰趁此间隙,左手袖中铜钱已滑至掌心,拇指按住钱面“太平”二字,食指与中指并拢,疾点自己双目内眦——
“开!”
两道血线自眼角迸出,如赤蛇游走,在他眉心交汇,凝成一道细小的朱砂痕。
【照影·彻见】。
这一次,他看见的不是丝线。
是“门”。
就在供桌后方那面白墙之上,壁画覆盖的区域中心,一道几乎不可察觉的缝隙正缓缓张开。缝隙极窄,仅容一线幽光透出,光里浮动着无数细小的、半透明的桃核,它们旋转着,彼此碰撞,发出清越如磬的声响。每个桃核内部,都蜷缩着一个模糊的人形,五官未定,四肢未全,却已本能地伸手,向着缝隙之外,拼命抓挠。
王官的父亲、王官本人、还有更多他不认识的面孔……都在里面。
他们不是被关着,是正在被“孵化”。
许峰终于懂了“宋道人渡鬼吃桃图”的真相——那根本不是渡,是授粉。宋初明是雄蕊,鬼是雌蕊,桃是媒介。而这座小王庙,就是花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