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日,章书怀从宫中回来。
他拿出一个盒子,交给孟令姝。
孟令姝接过来,指尖触到那温凉的木面,微微一怔,抬头看向章书怀:“这是什么?”
章书怀站在她面前,微微弯了弯唇角,温声道:“第一个生辰礼,打开看看?”
孟令姝惊讶地眨了眨眼:“离我生辰还有一个月呢。”
“我知道。”章书怀的声音轻了几分,带着一丝她听不太真切的歉疚,“可我想着,早些送你,你便能早些开心。”
孟令姝愣了一下,心里微微一动, 低下头,轻轻打开了盒盖。
盒中是一支簪和一支步摇。
簪子和步摇的身子是用玉做的,通体碧绿,色泽清透,这玉的成色极好,即便孟令妹,也没有多少这样的首饰。
簪子的顶端雕着一朵小小的兰花,花瓣层层叠叠,步摇底下垂着长长的珠链,一颗颗碧色的玉珠串在一起。
孟令姝的手指轻轻抚过那花的花瓣, 指腹下的触感有些粗糙,雕工的刀法略显生涩。
章书怀站在一旁,有些忐忑地望着她:“怎么样?喜欢吗?”
孟令姝抬起头:“喜欢。”
章书怀听了这两个字,像是松了口气,面上浮起一丝不太好意思的神色,他抬手摸了摸鼻梁,耳根微微泛红,声音也低了几分:“这是我做的,做工不是很好,姝儿别嫌弃。”
孟令姝这下是真的愣住了。
她看了看面前目光格外认真的年轻郎君,又低头看这步摇。
章书怀见她盯着步摇不说话,以为她不喜欢,有些着急地开口:“你若是不喜欢这个样式,我下次换一种——”
“我很喜欢。”孟令姝打断了他的话,她抬眼看着他:“真的。”
章书怀看着她,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郑重了许多,“姝儿,婚前说得话,都是我的真心话,我会尽全力爱护你,姝儿,再给我些时间。”
孟令姝望着他那张认真的脸,过了片刻,重重点了点头,她将步摇递到他面前:“帮我戴上吧。”
章书怀接过步摇,目光落在她发间,又落到她仰起的脸上。他伸出手,稳稳地将那支碧玉步摇插入了她的发髻中,碧色的玉珠垂下来,轻轻碰着她耳朵。
孟令姝抬手摸了摸那垂落的珠链,嘴角弯着,“好看吗?”
章书怀:“自是好看的。”
自那日起,章书怀每日都会送她一个生辰礼。
礼物有贵重有寻常,可每一件都带着用心。
诚如章书怀所言,她这段时间的心情确实变好了许多,连素月都说,她近来笑得比从前多了。
转眼到了五月二十五,柔嘉大长公主的生辰。
这一日孟令姝早早便起了身,素月和素棠一左一右地替她梳妆。
孟令妹坐在妆台前,微微仰着脸,任由素月在镜前替她画眉。
素月替她梳完发髻,伸手从妆盒中拿起那簪子步摇,小心翼翼地插进发间,她的目光无意间往孟令姝颈侧一扫,手上的动作便顿了一下,随即抿着嘴笑了起来。
孟令姝从铜镜里看见她那副忍笑的模样,有些不解地偏过头,“你笑什么?”
素月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促狭:“奴婢是笑郎君也不小心些,这脖子上留了印子,脂粉盖都盖不住呢。”
孟令姝闻言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脸腾地红了。
素月笑着往后躲了两步:“照郎君这热乎劲儿,怕是很快就要有小公子或者小姑娘了。”
孟令姝被她这话臊得耳朵尖都在发烫,作势要去她的嘴。
素月早早的避开了。
素棠出来打圆场,让素月别闹了:“好了,快为姑娘梳妆。”
屋内又静下来,孟令姝心里却不由得想,她和章书怀的孩子,会是什么模样?
会像他多一些,还是像自己多一些?
梳洗打扮完,孟令姝出了章府。
章家和孟家离得极近,刚坐上马车就到孟家了。
孟家侧门前,大门开着,门房里的小厮见了她便笑着迎上来,叫了声大姑娘。
孟令姝点了点头,径直往里走。
到了小妹的院子,刚走进,还未到内室,便听见一道带着困意的的声音:“好困啊。”
孟令姝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快步走了进去。
内室,孟令妹还没起身。
侍女正端着铜盆和巾帕站在床边,一脸无奈地看着自家姑娘叫困。
“姐姐!”姀儿眼睛一亮,猛地从床上坐起来,被子从肩头滑落,露出一头睡得乱糟糟的头发。
孟令姝走过去,伸手替她理了理那翘起来的几缕碎发:“怎么这么大了还跟个孩子似的。”
姀儿仰着脸冲她笑,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红印子:“姐姐来得这样早,我以为你还要过一会儿才到呢。”
“大长公主府的寿宴在郊外,路程远,早些出发免得误了时辰。”孟令姝说着,朝侍女看了一眼,“替二姑娘梳洗吧,早膳用了便出门。”
姀儿乖乖地应了一声,被侍女拉去梳洗了。
兄长今日一早就去上值了,没能见到面,孟令姝带着妹儿用完早膳,见时辰不早了,便牵着她上了马车,一路往京郊的大长公主府庄子驶去。
马车行了大约两刻钟,才在一处极大的庄园前停下。
这庄子是柔嘉大长公主的嫁妆,依山而建,占地极广,远远望去,白墙黛瓦掩映在一片苍翠之中,树下停着许多马车,显然来客已经不少了。
孟令姝扶着姀儿下了马车,便有穿着统一青布衣裳的下人迎上前来,引着她们往里走,庄园极大,穿过几道垂花门,又经过一条长长的游廊,这才到了女眷们聚集的地方。
这是一片开阔的庭院,三面有回廊围绕,廊下摆着桌椅,桌上放着茶点瓜果。
女眷们三三两两地坐着,有的在说笑,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正围着一处空地看热闹,空地上摆着投壶、双陆、射覆等各种游戏用具,显然是用来添趣的。
孟令姝牵着姀儿走进去,目光不经意地往左侧一扫,便看见了一处座位上坐着章二夫人,身边站着的是刚进府不久的新妇。
章二夫人今日穿了一身宝蓝色的褙子,头上戴着赤金的头面,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正侧着头和旁边的夫人说着什么。
章二夫人也看见了她,面上闪过意外。
她没想到孟令姝回来,大长公主的帖子送去了章家,那日,章二夫人还问在一众人面前说了这事,目光频频落在孟令姝身上,毕竟,以往上京若有什么寿宴,孟家会收到一份帖子的。
孟令姝和这个婶婶着实合不来,当时懒得搭腔,人家兴许就默认了孟家没有收到帖子。
孟令姝收回视线,牵着妹儿走到另一侧的空位上坐了下来。
刚落座,便有人凑了上来。
刑部员外郎李家的二姑娘,穿着浅绿色的衣裙,圆脸杏眼,瞧着便很是可爱,她上前来,轻声唤了一声孟姐姐,又叫了一声姀儿。
姀儿一看见她,眼睛顿时亮了起来,转头看向孟令姝,目光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期待。
李二姑娘和妹儿的关系一向要好,两家也常有往来,两个小姑娘常在一处玩耍。
孟令姝看着妹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浅浅地笑了笑,温声叮嘱一句:“去玩吧,别走太远。”
姀儿点点头,立刻松开她的手,两个小姑娘牵着手,笑着往另一边去了。
孟令姝看着妹妹的背影,眼底漾开一片温和的光,她收回目光,端起了手边的茶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