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夜将逝,圆月西坠。
啡呜……啡呜……
远处传来了急促的警笛声。
黑色的公务车一辆接一辆地停在街口,车顶的警灯在晨昏交替的天色里闪烁,红蓝交替的光打在那些满脸严肃的制服人员身上。...
油灯的火苗在窗缝钻进的夜风里猛地一颤,灯芯“噼啪”爆开一朵细小的灯花,青烟袅袅而上,像一缕将断未断的魂。
白眉老者没再说话,只是缓缓抬手,用拇指指腹抹过自己右耳垂——那里有一道极淡的旧疤,弯如新月,隐在白毛之下,若不细看,几不可察。
江万岁盯着那道疤,喉结微动。
他知道这疤的来历。
三十年前,齐云山巅,雪崩三日不息。谢自然率无为门十二真传围杀“赤面罗刹”于断龙崖,血染千尺冰阶。那一战,谢自然左臂尽废,罗刹尸骨无存,唯余半截焦黑断剑插在玄冰深处。而白眉老者——当时还叫莫五——独闯乱阵,在罗刹临死反扑的“焚心掌”下硬接一击,右耳几乎被震碎,靠一口纯阳真气吊住心脉,七日七夜未睁眼,醒来时满头青丝尽成霜雪。
那疤,是劫火灼烧元神留下的印记。
也是他此生唯一一次,离死只差半寸。
屋内一时静得能听见砂锅底汤汁咕嘟咕嘟的轻响,牛腱子肉在琥珀色卤汤里微微沉浮,油脂浮起一层金亮的膜,映着灯影,晃得人眼晕。
“你抹耳朵,是耳朵疼了?”江万岁终于开口,声音低哑,却带着试探的锋锐。
白眉老者没答,只将酒盅倒扣在榆木桌上,发出“嗒”一声轻响。那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钝刀,缓缓刮过听者的耳膜。
“张天生死前第七天,我见过他。”他忽然道。
江万岁握着酒盅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瓷盅表面竟浮现蛛网般的细微裂痕。
“他没带东西给你?”江万岁声音绷得极紧。
“带了。”白眉老者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只油纸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小块干瘪发黑的根茎,形如枯枝,表皮皲裂如龟甲,隐约透出暗红血纹。
绛珠草。
不是新鲜的,而是阴干七载、封入玄铁匣、再以地脉寒泉浸润三月的“九转绛珠”。
“你……竟真留着?”江万岁呼吸一滞。
“他交给我时说:‘若曹无疾坐稳天师位满十年,便把这株草,泡进他的茶里。’”白眉老者指尖轻轻抚过那枯枝,“我没问为什么。”
“他怎么说?”
“他说——”白眉老者顿了顿,目光沉沉落在江万岁脸上,“——曹无疾的‘纯阳之体’,是假的。”
屋外风声忽止。
连砂锅里的咕嘟声都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戛然而止。
江万岁瞳孔骤缩,手一抖,酒盅倾斜,残酒泼洒在桌面,蜿蜒如血。
“不可能!”他脱口而出,声音却已失了方才的沉稳,“曹无疾三岁启灵,七岁引气入体,十二岁凝丹,二十岁破境‘阳神’,三十六岁证‘纯阳’,登天师位时,紫气东来九千里,雷劫绕身三匝而不落——那是天地亲认!是大道加冕!你竟敢说……是假的?!”
白眉老者没反驳,只静静看着他,眼神平静得近乎悲悯。
“谢自然也这么信。”他慢慢道,“直到他死前三个月,亲手剖开曹无疾替身的胸膛。”
江万岁猛地抬头:“替身?!”
“曹无疾有七具‘应身’。”白眉老者声音低沉下去,像一柄锈刀缓缓出鞘,“每具应身,皆以活人元神为引,辅以‘百骸锁魂阵’,再灌注他三成纯阳真气。七具应身,七种命格,七条命线——其中六具,早已散入江湖,或为商贾,或为僧侣,或为边军校尉,甚至……还有一具,就坐在你隔壁县的县衙后堂,当了十八年捕头。”
江万岁脸色霎时惨白。
“那……真正的曹无疾……”
“真正的他,”白眉老者抬手,指向自己心口位置,“早就在二十年前,玉京山崩那夜,被谢自然斩断了本命阳窍。”
屋内死寂。
只有油灯灯芯在寂静中发出极细微的“嘶嘶”声,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燃烧。
“你……怎会知道?”江万岁嗓音干涩,像砂纸磨过粗陶。
白眉老者笑了。那笑容很淡,眼角皱纹堆叠,却毫无温度。
“因为谢自然剖开第一具应身胸膛时,我在场。”他缓缓道,“而第二具应身的头颅,是我亲手砍下来的。”
江万岁怔住。
“你……杀了他的人?”
“不。”白眉老者摇头,“我杀的是——那具应身体内,寄生的‘阴傀’。”
他顿了顿,目光如针,刺入江万岁眼底:
“曹无疾的纯阳之体,从来不是天生的。是他用六百四十七个‘阴傀’,日夜吞吸至阴之气,再以秘法反炼,伪造成‘至阳’假象。那些阴傀,都是童男童女,生辰八字须合‘癸水临绝’之象,取其先天至阴之髓,再以‘锁龙钉’钉入百会、膻中、涌泉三穴,活埋于地脉阴眼之上——十年,才能养出一具可用的阴傀。”
江万岁胃里一阵翻搅,喉头腥甜直冲。
“六百四十七个……”他喃喃重复,手指死死抠进榆木桌沿,木屑簌簌落下。
“嗯。”白眉老者端起酒盅,将最后一点残酒饮尽,喉结滚动,“玉京山崩,不是天灾。”
“是谢自然……引爆了埋在山腹的三百二十九具阴傀。”
“阴气反噬,纯阳假象当场崩解。曹无疾本体阳窍破碎,若非提前遁入第七具应身,早该魂飞魄散。”
江万岁浑身发冷,指尖冰凉。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玉京山崩那日,自己正在南疆采药,归途中见漫天紫气骤然转为墨黑,继而炸开千百道惨绿电光,如毒蛇狂舞。当地苗寨老人跪地叩首,称那是“龙脉呕血”,百年不遇。
原来不是龙脉呕血。
是六百多颗幼小的心脏,在同一刻,被强行拧爆。
“那你为何不说?”江万岁声音嘶哑,“若当年你揭穿……”
“揭穿?”白眉老者冷笑一声,目光锐利如刀,“你以为没人试过?”
他伸手,从怀里又取出一物——半枚青铜符牌,边缘参差,似被利器硬生生掰断。符面蚀刻着扭曲的云纹,中央一个“敕”字,却已被一道焦黑爪痕彻底撕裂。
“这是‘天师敕令’的半枚副印。”他将符牌推至桌沿,“三天前,它还在曹无疾贴身玉佩里。昨夜子时,它出现在我枕头底下。”
江万岁盯着那半枚符牌,呼吸急促:“他……在警告你?”
“不。”白眉老者摇头,眼中掠过一丝近乎嘲弄的寒光,“他在求我。”
“求你?”
“求我——别碰张天生留下的东西。”白眉老者指尖点了点那截干枯的绛珠草,“更别碰……张凡。”
屋外,远处传来一声沉闷的雷响。不是天雷,是村口老槐树被风掀翻根须时,泥土塌陷的闷响。
屋内,油灯火焰忽然暴涨一尺,金黄焰心瞬间转为幽蓝,映得两人脸上皆覆一层冷霜。
就在此刻,一直沉默的砂锅,毫无征兆地“砰”一声轻震。
锅盖跳起半寸,一股白汽喷薄而出,浓香之中,竟裹着一丝极淡、极腥的铁锈味。
陈火丹目光一凝,倏然抬手,一指点向砂锅底部。
指尖未触锅壁,一股温润热流已悄然渗入砂锅内壁。那沸腾的卤汤顿时平复,气泡尽数敛去,只余汤面微微荡漾,如一面被拂平的铜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