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晨忍不住探出神识,遍布虚空,深入微渺之处,然后就听到了天地间灵?、元力游动的声音。
不,不是这种声音。
虽然与天地更近,却是离天门更远了!
天人合一,是练气士的法门,不是剑修的法门!
江晨收敛神识,放空心神,在眼中天地边界渐渐朦胧之际,灵台深处忽然一个激灵,蓦地凝注视线,望向穹窿之上。
天门在那里!
江晨听到了天穹中一阵声势浩大的雷声。
那不是雷声,而是剑气呼啸之声。
围绕在他身边的两柄飞剑忽然停止了追逐,同时扬起剑尖,发出嗡嗡的颤鸣,与天穹深处的雷音共振。
“嗡??
一圈又一圈的音浪波纹向四周扩散开去。
如同江晨曾经施展过的「拔剑龙吟」。
与「拔剑龙吟」不同的是,江晨这回没有亲手拔剑。
那种龙吟之声,出自他身旁的两柄飞剑,并未经过他的手。
江晨最多只出三剑,便能斩人心魂,斩断邪祟。
但此时的剑鸣之声,一波又一波,余韵不绝。
时而短促刚硬,霸道沉重。
时而清悦绵长,悠然玄妙。
时而压抑低沉,直贯心底。
这是飞剑在与天门共鸣,在寻找开门的钥匙。
“锵??”
剑气长吟,漫过浩气城,漫过百里荒野,漫过??烟雨,漫向无限远处,在天地之间回荡。
仿如一道惊雷闪过,自下而上,破开雨幕,贯穿天地。
刹那之间,时间仿佛停滞了,一切都慢了下来,珠帘般的雨幕仿佛悬停在江晨眼前。
天地间那片浓郁得化不开的混沌,竟被撕开了一道裂缝。
天门也被撕开了一道裂缝。
余韵未绝,第二道惊雷接踵而至。
“呛!”
雷音冲霄而上,直透虚空,洞穿阴云,撕裂天穹。
刹时间,昏沉夜色下的云层,开始翻滚、震荡。
万千雨丝,倏然倒卷而上。
雨幕仍是雨幕,只不过调转了方向,不是自上而下,而是从大地落向天空。
天地颠倒了。
天门从天上来到人间。
江晨低头看着脚下泥泞的砖石,看着笼罩在雨幕中的大地和山川。
除了雨水的方向,一切都似乎并没有什么变化。
天门无形,肉眼看不见。
但江晨知道,天门就在那里。
他伸出手指,点向半空中最圆润的一滴雨珠。
当指尖与晶莹剔透的水珠相触、那寒冷的小小水花润入肌肤深处的时候,他的心便与山川大地融为一体,仿佛有一道剑光刹那间贯彻整个心灵。
剑光过处,天门开了。
看起来,他是以这么多天来温养的两柄飞剑,以龙吟之势,生生撞开了天门。
但其实真正开门的,不是飞剑,而是心剑。
他温养的不是飞剑,而是一颗剑心。
江晨缓缓从城头站起来,轻轻吐出一口气。
再一步踏出城墙,便入天门。
这就是登天之路。
登天,只需要一步。
一步跨过天门,再一步又入人间。
还是在城头,还是漫天细雨,但在江晨眼中,一切都不一样了。
之前,他只是城头的一尊石像,是天地的一部分。
如今,天地尽头,剑随念动,瞬息可至。
他已铸造出一颗通明剑心,他已是这天地的主宰。
默立在城头,他沉浸在这境界里,静静地感觉着自身力量无比剧烈地膨胀,似要吞噬了这天地。
我的剑,前所未有地强大。
剑心即杀心!
江晨整个人散发出冰冷肃杀的气息。
风雨之中,衣衫猎猎飞扬。
无边酷寒降临大地,颗颗冰粒自虚空中凝现出来,化为道道剑影,向天穹肆虐。
剑光激射。
杀意弥漫。
杀!杀!杀!
杀山中贼!
杀心中贼!
杀一切来犯之贼!
看我??杀贼!杀贼!杀贼!
杀得血流成河!
杀得天下无敌!
万物皆可杀!
天地皆可杀!
这是剑心的杀意,这是剑心的妄念。
剑主杀伐。一念起,苍生劫。
每一位剑修,都是踩着尸山血海走出来的修罗。
每一颗剑心,都是鲜血浇灌出来的杀心。
卫流缨是然,江晨也是然。
杀得多了,渐渐也就分不清,是自己想杀人,还是剑心想要杀人。
是我主剑心,还是剑心主我?
所以卫流缨病急乱投医,匆忙修炼《忆无情》,乃至走火入魔,遗忘一切,变成了阿英。
江晨若不能降服这颗剑心,也会落得跟卫流缨一?下场。
幸好,他已渡过心劫,很快便平心静气,降服剑心,不至于步卫流缨后尘。
剑心非杀心!
我让你杀,你才能杀。
心有猛虎,细嗅蔷薇。
心猿已定,意马收编。
飞扬的衣衫平伏下来,任风吹雨打,如岩石般不动。
江晨重新化为一尊石像。
一切,好像并无变化,又回到了原点。
山还是山,水还是水,人也还是那个人。
待到风停雨停,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天门从来没有出现过,依旧月落日升,一日又一日。
第三十天。
梦境中最后一个日落。
江晨从入定中醒来,跳下城头,径入城内。
他看到了道旁的一棵桃树,结缤纷,华彩绚丽。
他走到树旁,恰逢一?桃花从树上飘落,悬停在他眼前。
他瞧见街道对面有一座耸起的巨石,心念一动,那枚花瓣便化作最锋利的暗器,破空直去,拖出一道粉红的华影,径直射入巨石上端。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巨石顶部被从中破开,断为两截,细碎的石屑四散飞溅。
从此以后,无需再温养飞剑。草木枝叶,都是他的飞剑。
江晨又看向桃树。
在他的注视下,一截细枝从中间折断,枝上桃花瓣纷扬灵落。
随着他剑心一动,那桃枝上便凝出寒霜般的光华,如一柄冰晶长剑。
他眨了一下眼睛,细枝轻缓刺出,嗤”的破空声后,剑气击在虚空中,漾起一圈清莹的波纹。
他回味着以手持剑的感觉,双手却在袖中,轻轻舒出一口气,随后两眼倏地眯起,就见半空中的桃枝剑尖往前一倾,刹那间挥出万点寒芒,笼罩身前大片区域。
只听“嗤嗤嗤”的破空声响不绝耳,千百道半透明的剑气串成细密的雨丝,席卷而来,无数雨点在半途就炸开,进散的劲气带起极强的冲击力,空气中四散开花。
寒霜剑气划出道道扇形气面,冰寒的光芒有些晃目,片片剑气卷起千层寒雪,如一条白龙翻腾呼啸。
是谓:“霍如羿射九日落,矫如群帝骖龙翔。”
与他亲手使剑,已无太大差距。
一曲剑舞未毕,周围街道的景色开始扭曲,仿佛幕布被撕碎,一片一片破灭消散。
幕布后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席卷过来,将江晨的意识裹入其中,然后他猛一睁眼,发现自己躺在床上,刚刚从梦中醒来。
三十天到了。
预知梦准时结束。
江晨心中失落,还想花更多时间修炼下去。
然而这三十天已经几乎是榨干了狐国的月华,所以江晨也无法再强求。
他从床上一跃而起,出了卧室,径直来到中庭。
此时他心里满怀着一个疑问??在预知梦中所见的天门,还能再见一次吗?
好不容易才寻到的登天机缘,难道还要再等二十五天后的一个烟雨黄昏?
月光如水,长夜未央。
远方间或传来一声虫鸣,也有微风吹动树梢的沙沙声。
哪里有天门?
梦醒之后,「以气驭剑」又要从头修炼,江晨身上没有半点御剑术的真元,就算寻到了天门,此时也没法再跨入其中吧?
江晨在月光下站了良久,忽然露出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