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菡定定地盯着那根断指,迟疑了片刻,试探着伸出手,想要去捞起那根断指。
这时候,断指忽然泛起一团幽光,从水桶中漂浮起来,升上半空。
卫菡和卫缇都屏住了呼吸,瞪大了眼睛。
等到那团幽光逐渐收敛,里面露出一个小小的人影。
??比巴掌还小的少女,依稀是白牡丹的模样,只是不着衣衫,头发也是半?半实,肌肤葱嫩得好像能掐出水来,像是一个袖珍的小精灵。
她半闭着眼睛,仿佛睡着了一样,蜷着身子飘在半空,在卫菡两人的注视下,缓缓睁开眼睛。
卫缇惊奇不已:“真的复活了?不过怎么这么小?"
她小心翼翼地伸出一根手指,像是逗鸟一样,轻轻去碰触小小的白牡丹。
白牡丹将手掌举在眼前,又看着那根巨大的手指朝自己挪来,仿佛明白了什么,发出一声叹息:“看来,我已经死过一回了。”
卫缇笑道:“活过来的感觉怎么样?是不是很庆幸?你这招是哪里学来的,居然能够死而复生?”
白牡丹歪着头,蹙着眉,问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子时啊。”
卫缇一边说着,一边想要用手指把白牡丹托起来。
一旁的卫菡却红了脸,只觉得这一幕实在不雅,轻轻扯了扯卫缇的胳膊。
卫缇奇怪地转过脸:“小姐,你的脸怎么红了?又发烧了吗?”
卫菡抿着嘴,摇了摇头。
其实这种逗鸟一样的举动,原本不算什么,却让她想起了江晨那天来访卫府的时候。
那种体型上的巨大反差,当初直接把她吓晕了过去,还生了一场病,发起了高烧。
眼前的场景又让她感觉到了不适。
推己及人,她觉得白牡丹肯定也不喜欢这种玩笑。
白牡丹却没太在意这种小插曲,追问道:“离你吞下手指的时候,过去多久了?”
“一天又十个时辰,接近两天了。”卫缇疑惑地问,“你不记得了吗?”
白牡丹淡淡地道:“因为主身被杀,这具天魔化身变成了主体,虽然借助天魔解体大法复活过来,但也丢失了主身这段时间的记忆。不过,这样也好。”
“好在哪里?你现在完全忘记自己是怎么死的了吗?”
“我知道,浩气城内能杀我的人,只有一个。”白牡丹轻轻叹了口气,“忘了也好………………”
“可你岂不是白死了?”
“不算白死。至少我现在明白,是谁在算计我,逼得我不得不死这一回。这笔账,我一定会讨回来!”
纤巧的身躯中吐出与之不相称的冰冷话语,白牡丹面上杀气四溢,往高处升去。
卫缇仰着头叫道:“你都死过一回了,还要出去?再死一次,就没办法复活了吧?”
“嗯,这一次,我等了十八年,绝不会白来这一遭!”
“你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眼见那小小的身影越飞越高,卫缇大声道,“不过你是不是至少得找件衣服遮一下?”
半空中的身影微微一顿。
“多谢提醒。”
就在卫缇两人的仰头注目下,白牡丹周身泛起深邃幽光,一层又一层地包裹下来,先是笼上了一层薄纱,继而由虚影凝成漆黑色的羽毛,在背后聚拢成十二片羽翼。
皎白的月华落在她身上,雪肤花容与漆黑羽翼的黑白色对比格外强烈,圣洁与邪恶,光明与幽魅,天使与恶魔,在这一刻泾渭分明。
而白牡丹此时的神情,冷而残酷,令卫菡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绝对当得起恶魔二字。
梅迎夏感受着半空中那股惊人的杀气,讶异之色溢于言表。
她可是亲眼看着白牡丹被江晨一剑砍掉了脑袋,又是接连两拳,直接打得灰飞烟灭,尸骨无存了。
如果头颅被摧毁,大部分复活手段都会失效。如果连尸体都不复存在的话,那就基本不存在复活的可能性了。
除非是三大教主级别的人物亲自出手,不然又怎么能死而复生呢?
梅迎夏使劲揉了揉眼睛,又注意到白牡丹的体型比之前小了许多,这并不是因为距离远近而产生的错觉。
“你怎么变小了?”
“托你的福,死过一回,总得付出代价。”白牡丹冷冷回答。
“是金蝉脱壳一类的法术吗?能瞒过惜花公子和我的眼睛,当真不简单。”梅迎夏在短暂的吃惊之后,面色很快恢复如常,“如此甚好,你假死将惜花公子骗出城去,实在是妙计!现在浩气城没人能阻止你了,继续你应尽的使
命吧,我也不用越俎代庖。”
白牡丹手持骨剑,遥遥指向梅迎夏:“我俩的账,也该好好算一算了。”
梅迎夏笑着摇头:“你难道分不清孰轻孰重吗?卫家的命运全靠你拯救,你还有闲心惦记我俩这点小过节?”
“卫家......”白牡丹冷冷地哼出一声,身形倏然化作一道幽魅的影子,消失在半空。
梅迎夏周身的黑影却陡然膨胀一圈,继而一分为二,破裂成两道影子。
其中一道影子正是梅迎夏,她面颊上多了一道血口,发丝也被这一击劈得散乱,一边急速后退,一边气急败坏地道:
“跟我玩真的?别忘了你发过的心魔之誓!”
“我当然记得......就是那个誓言,困了我十八年......”
白牡丹的嗓音忽远忽近,缥缈不定,就在梅迎夏周身环绕。
梅迎夏披头散发,手段尽出,却仍被那个不及巴掌大的小小人影追赶得颇为狼狈。
她厉声叫道:“你敢违背誓言,就不怕灰飞烟灭?卫家的生死存亡??”
她忽然想到了什么,后半截话戛然而止。
白牡丹缥缈的嗓音中,也染上了一分萧瑟的意味:“卫家,亡了。”
叶红烟和尉迟雅心头都是重重一震,对视一眼,百感交集。
七大世家之一,盘踞在众生头顶的庞然大物,卫家的统治在这一刻彻底宣告结束。
虽然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但真正听到结果的时候,万般滋味涌上心头,竟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自西山五城起兵,一路北伐,历经大小百战,付出了惨重的牺牲,终于达成了誓师时的目标。
这一路的征程,实在是艰辛劳累。
但尉迟雅也收获了许多。
唯一的遗憾,就是没有亲自领兵攻入卫家祖庭,亲眼见证卫家的覆灭。
这样注定会载入史册的荣耀,却是被那位青冥魔女独享了。
尉迟雅扁了扁嘴,感慨万千。
月色下,白牡丹如魅如魔的面容上显出几分落魄沧桑,漫声低吟:“前尘拭血弃残身,三生无我忘旧年。白骨嚼穿冷夜齿,千山踏碎镜中囚。一入寒渊十八载,今宵渡我归明月。”
梅迎夏恍然大悟:“你一直在等着这一刻!你故意让惜花公子软禁起来,就是等着青冥殿攻破卫家祖庭!这样,你就彻底从心魔之誓中解脱出来了!你不是真心效忠卫家!你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
“真心?何谓真心?”白牡丹幽幽一叹,“我为卫家效力十八年,最后死在夫君手里,连这条命都还给了卫家,难道不是真心?”
梅迎夏沉声道:“你明明有机会拯救卫家??”
白牡丹冷哼:“我又不是你,我怎么知道我能拯救卫家?”
两人像是说绕口令一样打着机锋,手上的兵刃却没有停下来。
白牡丹小小的身影拉扯出一圈模糊的残像,一化为三,再化为九,从四面八方围绕着梅迎夏,手中骨剑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晕,挟裹着浓郁的死亡气息,搅动着月光,凄美又凌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