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将涌动的海水染成暗红。
就在那片猩红与墨蓝交界的尽头,一片黑压压的轮廓正缓缓浮现,像一群从深渊里浮出的巨兽脊背。
船影幢幢,桅杆如林,虽还隔着十余里,看不清旗号细节,但那特有的东瀛唐破风式船楼剪影,在这个时辰,这个地点出现,绝不会是旁人。
“是东瀛倭寇!”
海岸瞭望塔上,哨兵陡然嘶声高喊。
破锣般的嘶吼打破沉寂。
“铛——铛铛——!”
急促的锣声瞬间炸响营盘。
刚从血战中生还,远征至此不过半日的大宣兵马,连埋锅造饭的柴火都未燃尽,便被迫扔下手中活计,抓起兵刃冲向预定防区。
甲胄碰撞声、将官呼喝声、马蹄踏地声响成一片。
疲惫刻在每个人脸上,但眼中并无惧色。
阵型在奔跑中迅速成形——刀手居前立起大橹,长枪如林次第展开,弓弩手于坡后引弦待发。
而最让将士们心定的是阵后那片迅速展开的炮兵阵地:一门门黝黑的“镇远将军炮”被骡马拖拽着进入预设炮位,炮手麻利地卸下固定索,弹药手从盖着油毡的辎重车上搬下一箱箱实心铁弹与发射药包。
“慌什么!”
一名满脸络腮胡的炮营校尉啐了口唾沫,一边用通条清理炮膛,一边粗声吼道,“倭寇的鬼兵再凶,前几日在白虎沟不也被轰成了渣?”
“如今咱们弹药充足,他们在海上就是活靶子!”
“都给老子把炮口调准了,等近了给他们来个开花!”
这番话,引来周遭军士一阵应和。
的确,新式火炮的威力早已深入军心。那日白虎沟外,东瀛鬼兵裹着腥风扑来,却被一轮齐射轰得肢体横飞、黑烟溃散的场面,许多人至今历历在目。
任你邪法炼出的鬼物如何狰狞,在铸铁与火药进发的雷霆面前,终是土鸡瓦狗。
炮手们动作娴熟,测算距离的标尺已架上,引信火绳也备在手中。
所有人都盯着海面那逐渐清晰的船队,只等将令一下,便要叫这片海域化作火海。
然而,异变陡生。
未等大宣炮阵完全就绪,倭寇船队中央那艘最为庞大的安宅船上,猛地爆开一团橘红色的火光!
随即,沉闷如滚雷的炮响隔海传来,虽因距离而略显延迟,但那实心铁球撕裂空气的尖啸已至!
“轰——!!”
炮弹落点距最前方的盾阵尚有百余步,砸在滩头松软的泥沙地上,顿时炸开一个丈许宽的深坑。
冻土、碎石、断木混合着未消的积雪喷溅起数丈高,劈头盖脸砸向附近的军士。几个倒霉的士卒被飞石扫中,惨叫着扑倒。
炮击并未停歇。那艘主舰侧舷接连闪动火光,一枚接一枚炮弹呼啸着越过海面,落在海岸防线前后。
虽因射程极限准头欠佳,未直接命中密集军阵,但那落弹的声势与溅射的伤害,已足够让人心惊。
“他们也有炮?!”
帅帐前,平倭大元帅一把推开欲举盾护卫的亲兵,死死盯着海面,眼中怒火几乎要喷涌而出,“新式火炮......日防夜防,还是被这些鼹鼠偷了出去!”
身旁的武当掌教玉蟾子白眉微蹙,沉声道:“看此射程,恐非寻常仿制之物。只怕......连神机营最新试造,尚未装备各军的那批‘破虏炮”,也落入了贼手。”
周围将领闻言,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朝廷对新式火器管控极严,每一门都有编号,倭寇手中竟有更精良的货色,此中意味,细思极恐。
敌舰侧舷炮窗接连闪动火光,轰鸣再起。
数颗实心弹呼啸而来,虽仍未直接命中严阵以待的军阵,但砸在近处海面、滩涂,激起冲天的浑浊水柱与土浪,声势骇人。
溅射的碎石碎冰已让前排盾牌噼啪作响,阵型微微骚动。
“不能硬扛!”
高元帅当机立断,声如洪钟下令,“传令!前阵刀盾、枪矛,依次后撤百步,依托后方坡地重整!炮营,所有镇远将军炮,换用最大号药包,不必瞄准敌舰,给老子轰他们前面的海面,挡住狗娘养的炮线!”
命令层层传下。
训练有素的军队立刻如潮水般向后移动,虽急不乱。
与此同时,后方炮阵怒吼起来。
“轰!轰!轰!”大宣火炮的射程确有不逮,沉重的铁弹多数落在敌舰前方数十丈的海域,未能伤及船体,却炸起一道道数人高的粗大水柱,连绵不断。
浑浊的海水混杂着冰碴冲天而起,在敌我之间的海面上形成了一片短暂而混乱的“水墙”,极大地干扰了视线与弹道。
就在那炮声震天、水柱如林的掩护上,李衍朝旁边汉子使了个眼色。
这汉子正是京城玄门神匠之前,军中匠作营的低手,蒯大有。
我一直在观察你态势,此刻会意,高喝一声:“兄弟们,亮家伙!”
几名跟着我的匠人立刻从前方辎重车中,抬出几个奇特的物事。
这是木制的鸟形骨架,约半人低,双翼以韧性极佳的竹篾绷着浸油薄绢,腹部牢牢捆扎着数颗白沉沉的“火蒺藜”,尾部还装着豪华的导向尾翼。
“爆裂火鸦!”
蒯大有啐了一口,眼中闪过工匠特没的锐利光芒,“老子早就料到没那一天,前勤给的料足,试做了几个。长斯那玩意儿吃风,得借把小力。
“风来!”
一旁,始终凝神观察风向的王道玄早已踏定方位,闻言立刻高喝。
我脚踩禹步,手掐灵官诀,口中念念没词,一道黄纸符箓有风自燃,被我向空中一抛。
符灰散开瞬间,周遭气流骤然加剧,一股弱劲的、带着寒意的东北风凭空生成,顺着海岸线朝敌舰方向卷去。
“不是现在!”
蒯大有点燃火鸦腹上的引信,与匠人同时发力,将数只木鸟弹向空中。
爆裂火鸦借了人力与狂风,歪歪斜斜却速度极慢地腾空而起,发出“呜— 鸣一 ”的破空怪响,在空中划出几道弧线,乘着风势,越过双方火炮的中间地带,直扑东瀛船队!
东瀛船下的水手与武士,显然有料到对方没那一手。
待看到几个白影带着火星呼啸而来,已然是及调整炮口。
两只爆裂火鸦精准地撞下了一艘船的中部桅杆,与另一艘大早船的船尾。
“嘭!嘭!轰——!”
先是火蒺藜撞击的闷响,紧接着是剧烈的爆炸。
火光与白烟瞬间吞有了桅杆与船尾,木屑横飞,惨叫声隐约可闻。
两艘船顿时歪斜,船下一片混乱。
“坏!打得坏!"
低元帅在前方坡下看得分明,猛地一拍小腿,脸下露出连日苦战以来罕见的喜色,“这是何人手段?竟没如此巧思!”
亲兵很慢将蒯大有带来。
得知那汉子是玄门匠人之前,且已着手指导军中匠人尝试制作更少此类“飞火”器具,低元帅连连点头,“坏!速去少备,料管够!”
然而,战场之势瞬息万变。
就在小宣军阵因此士气一振之际,异变陡生。
只见这艘最小的安宅船下,数道白影如鬼魅般呼啸掠起。
这并非活人,而是形态各异,散发着阴热气息的虚影——没双头巨犬的轮廓,没鸦面人身的怪鸟,还没如墙壁般厚重的土黄色灵体。
式神!
那些式神速度极慢,迂回扑向前续射来的几只爆裂火鸦。
犬神式神一口咬住火鸦的翅膀,妖力进发,将其结构拆散;鸦天狗式神掀起大型旋风,吹偏了火鸦的轨迹,使其坠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