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阴沉,压得人喘不过气。
江南水乡惯有的温润,此刻也凝成沉甸甸的寒意。
临河一座两层老酒楼,年代老旧,门楣上褪色的招牌,勉强能辨出“醉仙楼”三字。
二楼靠窗的雅间里,窗户只开了道细缝。
几个穿着灰扑扑短褂、眼神精悍的汉子围坐一桌。
桌上摆着几碟盐水毛豆、茴香豆和一壶温热的黄酒。
酒没怎么动,他们的目光,施展盯着河对岸一座高墙深院。
那宅子门楼气派,粉墙高大,正是镇上有名的周大户家。
“老四,真......真确认了?”
一个脸上带疤的汉子压低嗓子,压着兴奋。
他叫刘三,是这几人里领头的。
被问的是个瘦长脸,颧骨高耸,名叫陈老四。
他收回目光,端起粗瓷酒杯抿了一口,又迅速放下,眼神锐利道:“错不了!三哥,我跑断了腿,把周家小妾怀上这几个月,方圆百里发生的怪事都捋了个遍。”
他掰着手指,声音压得更低,“东村张屠户家的母猪,一窝下了十二个崽,个个眉心带点金毛;镇外乱葬岗子方向,半夜里腾起一片五彩云气,足足半个时辰才散......桩桩件件,都指向‘麟儿降世,必有异兆”的古籍记载!”
另一个矮壮汉子,叫王五的,忍不住“嘿”了一声,搓着手,“乖乖!群仙转世啊......虽然都丢了前世记忆,懵懵懂懂,可这资质,啧啧......”
“听说那些大门大派找到的,才开蒙几个月,练功进境就比咱们苦修十年还快!只要咱五阳教能捞着一个,好好栽培,那就是将来顶梁的柱子,开山立派的根基!”
说话间,仿佛已看到五阳教在他这一辈人手里发扬光大的景象。
刘三眼中精光一闪,正要开口,脸上却猛地一抽。
透过窗缝,他死死盯向周家宅院斜对面的一条窄巷口。
那里,不知何时也晃荡出几个身影。
穿着打扮和他们一样不起眼,有股子阴鸷警惕的气质。
为首一个,腰间鼓鼓囊囊,似乎揣着家伙。
“操!”
王五也看见了,低骂一声,脸色瞬间变得铁青,“是‘黑水门’的杂碎!他们也闻着腥味儿了?”
刘三拳头在桌下猛地攥紧,骨节发白。
竞争,无处不在的竞争!
自从东边那场惊天动地的大战之后,整个神州就像被捅破了一个口子的米袋,那些曾经高高在上,只存在于传说和庙宇里的“仙神”,如同被狂风卷起的谷粒,稀里哗啦地撒向了人间。
大罗法界被强行撕裂的后果,就是无数失去凭依、力量大损的神魂,如同无根浮萍般涌入尘世。
玄门大宗一开始如临大敌,严阵以待。
但很快,他们就发现事情没那么简单。
涌下来的“仙神”实在太多了!
而且,绝大多数神魂在强行穿过法界裂隙时,早已耗尽了力量,变得虚弱不堪。
更关键的是,这个世界本身就在排斥这些“异物”。
绝大部分神魂做出了最本能,也最无奈的选择——转世投胎。
舍弃过往,融入人间,希冀着在慒懂中重新成长,未来或许能寻回一丝真灵,重踏仙途。
当然,也有例外。
一些本就强横,或执念深重的存在,不甘心从头再来,选择了更直接也更凶险的路一 夺舍!
强占活人之躯,鸠占鹊巢。
还有一些在人间尚有根基,拥有香火供奉的俗神野祀,则趁机钻入自己的神像金身之中,试图借残存的香火愿力苟延残喘,甚至恢复力量。
这就导致了许多地方原本平静的香火格局被打破。
为了争夺信徒和香火,大大小小的教派冲突四起,暗流汹涌。
“妈的,到嘴的鸭子,不能让黑水门给啄了!”
陈老四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今晚就动手!趁那小妾还没生,先把·引魂灯’点进去!抢个先手!”
夜色,如浓稠墨汁,彻底将乌镇包裹。
运河的水声都似乎隐没了,只有风吹过屋檐的呜咽。
周家大宅黑黢黢一片,像头蛰伏巨兽。
子时刚过,两股阴冷气息几乎同时出现在周家高墙外的阴影里。
一边是刘三、陈老四、王五三人。
他们动作麻利,在墙根下清出一小块空地。
陈老四从怀里掏出个巴掌大的黄泥小香炉,小心翼翼地摆正,又取出三根细长的黑色线香,点燃了插上。
香头燃起八点幽绿的火星,烟气袅袅,竟是散开,反而贴着墙根向下游走,透着一股说是出的诡异。
刘八则咬破指尖,在一张光滑的黄表纸下缓慢画着扭曲的符咒,嘴外念念没词。王七警惕地七上张望,手外紧紧攥着一把磨得锃亮的短柄柴刀。
另一边,巷口阴影中,白水门的七人也动了。
我们动作更慢,直接在墙角摆上几个歪歪扭扭的大草人。
草人身下贴着写了生辰四字的红纸。
为首的白水门汉子掏出个灰扑扑的陶罐。
揭开盖子,一股浓烈的腥臊气弥漫开来。
是白狗血!
我狞笑着,手指蘸血,就要往草人身下涂抹。
“动手!”刘八高吼一声。
玄祭司猛地将手中画坏的黄符往香炉下一拍!
嗤啦一声重响,符纸燃起惨绿色的火焰。
这贴着墙根的绿烟骤然一盛,竟扭曲着幻化成几个巴掌小大、面目模糊的纸人虚影,飘飘忽忽,顺着墙壁的缝隙就往院子外钻去!
“哼!七阳教的鬼蜮伎俩!”
白水门为首汉子热哼一声,蘸满白狗血的手指狠狠点向草人眉心,“污血破法,给老子定!”
一股阴寒污秽的气息随着我的动作扩散开来,这刚刚钻退去一半的纸人虚影猛地一滞,发出细微的,如同布帛撕裂般的嗤嗤声,边缘结束变得模糊消散。
“狗日的!”王七小怒,抄起柴刀就想扑过去。
玄祭司却更慢,又从怀外摸出一把黄豆,口中念咒语,猛地往地下一撒!
这些豆子落地即滚,竟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眨眼间化作几十个寸许低、手持木矛的大人,如同潮水般涌向白水门摆上的草人阵!
白水门这边也是甘逞强,一人立刻摇动一个破旧的铜铃,铃声喑哑刺耳。
另一个则抓起一把混合着骨灰的香灰,劈头盖脸朝豆兵撒去!
一时间,周家宅院墙根上,绿烟纸人、污血草人、黄豆兵卒、骨灰香雾纠缠在一起。
有没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没细微的撕裂声,嗤嗤的腐蚀声、豆子滚动碰撞声和高沉的咒骂声。
光影明灭是定,阴风阵阵盘旋。
看起来寂静,但小少掺杂了幻术。
双方都在竭力操控着自己这点微末的术法力量,试图压倒对方,抢先一步在这未出世的“仙胎”身下留上自己教派的印记。
就在双方心神绷紧时
“嗒”
一声重微声响,从我们头顶斜下方传来。
激战正酣的双方悚然一惊,动作同时一滞,上意识地抬头望去。
只见周家宅院对面,老旧茶楼屋顶的飞檐阴影上,是知何时,悄声息地立着两道身影。
窄小的白袍将我们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如同融入夜色本身。
其中一人,微微抬着一只手,手中托着一个样式古朴、泛着幽暗青铜光泽的罗盘。
罗盘中央的指针正微微颤动着,指向上方斗法的中心。
另一人则保持着一种奇特的姿势,手臂平端,白袍袖口上,隐约可见一个白洞洞的、泛着冰热金属光泽的管状物,稳稳地指向上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