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金客看着宁拙,嘴角扯出一抹难看的笑:“我如今寄在你这里,吃你的住你的,还受你南明寨庇护,按理不该说这些败兴话。
他顿了顿:“你三次击败我,可我流金客虽然落魄,还没有小气到看着胜我之人往死路上走,还要在旁边拍手叫好的地步。
他眼底泛起一丝自嘲,“我先前投你,是觉得你小子心机深、手腕狠,能在万象宗这种地方活得长。现在看来,我这眼光未必准了。
“为了一个魔魂,把自己逼到向门三骁面前,值么?你要立名,已经够了。南明寨初立,五位元婴加盟,你连我都打服了。你宁拙的名声,现在已经够响。再响一点,又能如何?响到把命搭进去?”
几人之间,一时寂静无声。
宁拙道:“师兄能说这些,我很感激。但这一次,我一定要去。”
流金客眉头皱得更紧。
宁拙缓缓道:“名声当然重要。但我今日要去,名声只是其中一层。"流金客盯着他:“还有什么?"宁拙目光清亮如镜:“我的道途。
流金客眉头皱得更紧:“道途?你管这叫道途?自找死路,也能叫道途?'青炽立即瞪他,火捻儿也听得火气直冒,却被公孙炎伸手按住肩头。
宁拙没有动怒:“这便是我的正道!”
流金客胸膛起伏了好几次。他无法理解!
但他看到宁拙坚定的目光,真切感受到宁拙的决意,所以最终只化作一声低低的叹息:“你这种人,真是麻烦。’"宁拙笑道:“能让师兄替我担心,说明我当初没有白白饶你一命。”流金客脸色一黑:“少往自己脸上贴金。我只是怕你死了之后,南明寨护不住我,我又要被人拖出去清算。
他摇了摇头:“我劝不动你。
宁拙点头:“师兄已经尽力了。”
流金客叹息一声,侧身让开了道路:“那你去吧。
宁拙迈步。
厨老连忙跟上一步,又停住,嘴唇翕动:“公子…………”
厨老最终只是弯腰一礼,声音低哑如沙砾摩擦:“老朽在洞府等公子回来。今日的灵食,一直给公子热着。”
公孙炎眼眶微红,低头道:“少爷,我会继续检查玄兵甲和机关材料。只要您一声吩咐,我随时都能接着动手。”
火捻儿:“我听公孙师兄安排。”
宁拙点头:“辛苦你们了。’青炽见众人如此神情,此刻走到宁拙身侧:“我跟公子一起去。公子去哪,我去哪。真言钟也好,演武场也好,向门三骁也好,我都跟着。'宁拙微微一笑:“青炽,今日你留在洞府。”
宁拙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转身,走出洞府。
洞府之外,天光正盛。
一轮熔金大日高悬中天,将万千云霭染作层层叠叠的暖色。
证实峰在万象宗深处。
此峰山势并不秀美,通体乌黑如墨,远远望去像一块从地底深处硬生生拔出来的冷铁,棱角分明,骨相嶙峋。
山壁之上布满了烈火烧灼后的焦痕,黑得发沉,又透着一种千年不散的枯焦气息,仿佛整座山峰都曾经历过一场焚天大火,却始终不曾倒下,只是沉默地立在那里,以满身伤痕作为自己的铭文。
从山脚到峰顶,共有九千九百九十九级石阶,每一级都宽大粗糙,边缘并不平整,踩上去时有细碎的砂砾感从鞋底传来。
山风从下方翻涌的云海之中阵阵吹上来,带着高处特有的清寒与空茫。石阶两侧没有栏杆,只有深邃的云气如白浪般翻滚起伏,云气开合之间,万象宗群峰的轮廓若隐若现,如一幅被风不断翻动的长卷。
人站在这条山路上,自然而然便会生出一种感觉——前路只有向上,再无旁处可退。
修士们看到了宁拙,顿时引发一阵骚乱。
“他真来了!”有人低声惊叹。
“这小子竟然真敢来证实峰。真言钟下立誓,一旦说出口,便是把自己的后路彻底断了。”
“为了红袍客魔魂?红袍客终究是魔道出身,就算入了万象宗多年,宁拙何至于做到这一步?"“你懂什么?南明寨初立,红袍客因南明寨而死。他若弃之不顾,前头积攒的正道名声当场便要折损大半了。
“名声是名声,性命是性命。向门三骁是什么人物?那是能追杀元婴修士的凶人!”
“其实今时今日,宁拙想退,已经十分艰难了。谁让他如此大言不惭,想要营救魔魂?”
人群中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又密密麻麻地交织在一起,如山风擦过万千石缝。
有人惋惜,有人兴奋,有人觉得宁拙愚蠢至极,有人眼底藏着敬意,更多的人则怀着冷眼旁观局势变化的心思。
可!”
司徒星站在半山腰一处凸出的黑岩之旁。
他看着宁拙一步步登阶而上,目光微微闪动。
在他身旁,沈玺、林惊龙抱臂旁观。
沈玺轻轻地叹了口气,眉笼忧愁之色。
林惊龙则道:“不管他能否从向门三骁手中活着立场,单是这份胆魄,我就认纯阳子立于高处。
他长发束冠,面容清癯如古松,双眼却隐含金芒流转。
他看宁拙登阶,眼底有担忧,也有灼灼的期待。
流云峰的诸多修士也来了。他们站得更远一些,衣袍颜色各异,气息却隐隐连成一片冷意,如冬日结冰的湖面下暗流涌动。
他们单重有人希望宁拙死,有人希望向门三骁受创,还有人只想看南明寨和几家大势力斗到两败俱伤。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不同的表情,眼底藏着各自的盘算。
不只是流云峰,重阵峰、丹霞峰、万兽峰、诛邪堂等等,都专门派遣了各自的使者,特意来观礼。
宁拙越走越高,山路上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到最后,只剩下风声。
这风从崖外云海深处吹来,穿过黑石缝隙,拂过万千衣袍,发出低沉而绵长的呜咽,如天地之间唯一未被压住的呼吸。
宁拙登上了最后一级石阶。
无退广场在他眼前豁然铺开。
峰顶被一刀削平,三面皆是万丈深渊,云气在崖外翻涌不休,如白色海潮永无止息地拍打着看不见的岸。
广场极大,黑石铺地,每一块石板都厚重得如墓碑一般,人一踏上去,心口便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轻轻压下,原本浮动的念头也随之沉寂,如潮水退后露出的礁石。
广场上没有围墙,没有栏杆,只有无尽的风和更远处翻涌的云海。
大量的修士分散在广场四周,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如无数面战旗在风中翻卷这样多人聚集,竟没有真正喧哗起来——所有的声音都像被那些黑石吸住,落地之后便沉沉地消散了,如墨滴入水,了无痕迹。
真言钟位于断崖最前端。
没有钟楼,没有华盖,没有玉柱香台。那口黑色哑光的铁钟沉在低矮的石基之上,粗矮、变形、毫无光泽,如一块被天地遗弃在悬崖边的废铁。
钟身像凝固的夜色,又像一场大火之后残余的焦核。它背后是茫茫云海,白云翻涌如浪,越发衬得它黑得沉闷而沉默,仿佛整座证实峰千年的重量都压在了这一口钟上。
宁拙看见它的第一眼,心神便微微一沉。他感到袖中的阳鱼也停顿了一下,那尾灵宝小鱼似乎也感受到了真言钟深处那种亘古的沉默,金色鳞光在袖中收敛了许多,只余一点温热如心跳般贴在他的手腕附近。
众目睽睽之下,宁拙走到真言钟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