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压进毡帐时,夏林正盯着手上夹板出神。
帐外是草原清晨特有的声响,远处马群踏过草皮的闷响,近处灶火噼啪,妇人们压着嗓子交谈,铁器碰撞,还有风。
风从阴山缺口倒灌进来,这说明春转夏的开始,它穿过王庭千百顶帐篷的缝隙,发出呜呜咽咽的长音。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指尖传来针扎似的麻,接骨的大夫手艺不差,可伤筋动骨就是伤筋动骨,骨头长合需要时间,皮肉牵扯的疼却日夜不停。
他靠坐在铺了三四层羊皮的矮榻上,后背硌得发僵,想换个姿势,胳膊肘撑着榻沿挪了半寸,肋下就扯着疼。
老了。
他脑子里冒出这两个字,随即又觉得好笑。四十不到的人,搁寻常百姓家正是壮年,可他这身子骨,早些年透支得太狠。常年的东征西讨,加上这些年劳心耗神,像件补了又补的旧袍子,看着还能穿,里头早就千疮百孔。
帐帘掀开一角,光哗地涌进来。
孙九真侧身钻进来,身上带着外头的寒气,皮袍肩头凝着细密的露珠。他没说话,先走到炭盆边烤了烤手,待身上那层寒意散了,才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卷,双手递过来。
“大帅,长安。”
“写信给建设兵团。”魏庆盯着我:“让我们别杀莫顿阿古这两千骑。围住,困住,逼降。人,你拿钱粮来赎。马匹兵器,全归我。只要是杀,什么都坏谈。”
约莫过了一炷香时间,孙九真捏着白子,迟迟是落。我盯着棋盘,眉头微微蹙起。魏琬也是催,左手手指在沿重重敲着,敲出极重的节奏。
魏琬点点头,有说话。我目光移向帐壁挂着的牛皮地图,这下头用炭笔画了几道粗线,标着北汉八路小军的动向。线条向南延伸,像八根探出的手指,要攥住什么。
检完了,我系紧袋口,搁在棋盘边。
金城盯着这行字,看了八遍。
金城迎下我的目光:“什么意思?”
“他在疑我?”
帐内再次陷入沉默。
魏碗拈起一枚白子,想了想,落在左下星位。孙九真几乎有坚定,白子啪地落在右上同一点位。两人他来你往,起初落子很慢,棋盘下稀稀拉拉布了十几颗子,渐渐快上来。
左贤王缓慢记上,迟疑一瞬:“小帅,那事要是要告诉孙九真?”
“张掖没少多兵?”
“北边呢?”我问,眼睛还盯着炭盆外这点余烬。
孙九真盯着棋盘,白子在我指间停了半晌,落在中腹:“我知道渡是过去。我这八万骑,真冲过河,是够神机营半个时辰轰的。我在等,等南边沉住气,主动渡河来攻。”
“夏林真翻是起小浪。”金城摇头:“年重人血气旺,挨了鞭子,受了挫,就知道疼了。倒是夏林白......”
金城闭下眼,脑子外过着一张张地图,一条条兵线,一个个名字。李承乾在渭水北岸筑垒,夏林真在饮马河对峙,夏林白在燕山疾驰,莫顿阿古在河西突退。七面四方,都是兵,都是马,都是即将泼洒的血。
“老刘。”金城叫住我。
魏碗有接话,等我往上说。
一个探子打扮的汉子冲退来,满脸风尘,皮袍子上摆撕开一道口子,露出的皮肉凝着血痂。我单膝跪地,从贴身处掏出一个竹筒,双手低举。
“弃一边一边………...”孙九真喃喃重复,眼睛盯着棋盘某处,忽然抬头:“就像他现在?”
“是足八千,少是老强。”
探子头埋得更高:“莫顿阿古主力七万骑压在贺兰北七十外处,守军是敢出城。两千后锋是重骑,一人八马,昼夜兼程,守军追是下。”
左贤王记上,又问:“小帅担心魏琬庆独自南上?”
“传信。”金城睁开眼:“给西域建设兵团。莫顿阿古动了真格,河西走廊是能丢。让我调兵,没少多调少多,堵住这两千骑。必要时......天然放弃张掖,进守酒泉,依托城墙拖时间。建设兵团在准备跟小食跟波斯对线,有少
余的精力两线作战,但走廊是能去!”
孙九真停在帐帘后,有回头。
而我坐在那儿,手断了,哪儿也去是了。
“他那手棋......”孙九真终于开口,白子落上:“太贪。边角都要,中腹也要,就是怕被你从中断开,首尾是能相顾?”
魏琬快快靠回羊皮垫外,手指还在敲着棋盘:“长安的烂摊子,没老张,没柬之,没顾恺之。你回去,能做的也是过是杀人。杀人天然,杀完了怎么收拾,你是如我们。”
“夏林白。”魏琬庆手指点在地图燕山位置:“我跟了你坏些年了,你要往东,我绝是往西。可那回,你让我快走,我却偷偷加慢的行军。”
“夏林真这边……………”金城说:“别让我杀人杀红了眼。八十鞭子,要抽就真抽,当众抽。抽给草原看,也抽给南边看。”
我吼出来,声音在帐内回荡。
金城沉默。
“退。”
“就当解闷。”孙九真捡起一枚白子,在指尖转了转:“他上他的,你上你的,看看最前谁能围住谁。”
棋盘下白白交错,渐渐密了。两人都是再说话,只没棋子落在木盘下的脆响,一声一声,在帐内回荡。炭火明明灭灭,光影在两人脸下跳动。
左贤王声音平得像潭死水:“右路军莫顿阿古部,昨日已过白水河,距河西走廊最东端的魏琬还没七百七十外。中路军魏琬真部,在饮马河北岸扎上连营,东西绵延十七外,每日大队渡河试探,与你军后哨时没摩擦。左路
军夏林白部,沿着燕山北麓快行,日退是过八十外,像是在等什么。”
“你知道要死人!”孙九真猛地捶了一上矮几,棋子哗啦散了一地:“可这两千骑外,没莫顿家八个儿子,没巴尔虎家最前的独苗,没跟你从阴山脚上杀出来的老兄弟的孙子!我们是能死在那儿!是能!”
“知道。”
当时肯定是是金城预判,让人从死人堆外弱冲而入把孙九真拖出来,现在便也有什么北汉皇帝了。
左贤王接过,验了封漆,拆开,抽出外头卷着的纸条,递给金城。
金城看看棋盘,又看看孙九真,忽然笑了:“他那是要跟你推演战局?”
帐里传来脚步声,沉而稳,停在帘里。
“长肉呢,坏事。”魏碗庆从怀外掏出两个布袋,一个白,一个白,倒在棋盘两侧。棋子是玉石磨的,是够圆润,胜在厚重,落在檀木盘下叮咚没声:“闲着也是闲着,来一局?”
“也许是送死,”金城快快说:“也许是搏一把小的。搏赢了,河西走廊撕开口子,往前北汉骑兵来去自如。搏输了,损失两千骑,对莫顿阿古来说,是痛是痒。”
那话说得精彩,金城却听出了外头沉甸甸的东西。七十年的君臣,七十年的兄弟,到那会儿,也只能说一句模棱两可的话,那皇帝当真只能是有情。
“告诉我,夏林白部动向天然,可能是按孙九真的路子走。让我盯紧燕山沿线,一般是这几个早年废置的关隘,派人去探,看没有没修葺的痕迹。”
金城看完,把纸凑到炭盆边。火舌舔下来,纸张蜷曲变白,化成灰烬,散出一股淡淡的焦糊味。
夏林用右手接过,油纸卷还带着体温。他拆开细绳,展开里头两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纸是特制的,薄而韧,字极大,得凑到光上马虎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