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鳞闻言,暗中发笑。
有血心虫在,牧渊哪会受那寒气之苦?
之所以摆出这副姿态,不过是为了多赚一份人情债罢了。
牧渊没有接话,只又催动了几丝炼力,将掌心的寒气输送速度放缓了些许。
女子察觉到异样,侧眸看了他一眼:“神医若是撑不住,可以歇一歇。”
“无妨。”牧渊淡道:“你这寒气积攒了数百年,我一次性吸走太多,你反而会受不了。慢慢来,对你我都有好处。”
女子沉默片刻,轻声道:“神医方才说,我体内的寒气是胎里......
叶天骄的手很冷,指尖却在微微发颤。
不是因为伤势,而是因为恐惧——一种她自踏入神玄界以来,从未有过的、近乎本能的战栗。
她见过太多生死,斩过无数强敌,连天道之威都曾直面而未退半步。可此刻,她望着那扇缓缓开启的星空之门,望着门内那条悬浮于混沌星海之上的“天道之路”,瞳孔深处竟浮起一丝近乎绝望的灰翳。
“那是天道设下的‘心劫试炼’。”她声音压得极低,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不是肉身之关,不是灵力之限……是命格之锁,是因果之链,是……你过去一切所行所念所执所弃,在大道镜前被彻底解构、重铸、碾碎、重写!”
牧渊脚步微顿。
他没回头,却能感觉到叶天骄掌心渗出的细汗,正一滴一滴浸透他腕间衣袖。
“你去过?”他问。
“没有。”她摇头,喉间泛起一丝苦涩,“但华阳君去过。他走出三步,便疯了。回来时舌根尽断,双眼流血,口中反复嘶喊‘我不是我’,七日后魂飞魄散,连轮回印都没留下。”
殿中死寂。
连墨鳞都垂下了龙首,赤金竖瞳缓缓收缩成一线,仿佛在凝视那扇门后不可名状的存在。
玉面公子唇角微扬,笑意却不达眼底:“原来绝世女君也知此路凶险。不错,天道之路不杀身,只诛‘真我’。凡踏足者,必经三劫——初劫照影,映其本心;二劫断念,削其执妄;三劫焚识,炼其神格。若能撑过,神石自取;若不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牧渊染血的肩头、微颤的指尖、绷紧的下颌线。
“……便永堕‘无我之墟’,成为天道法则中一道无声无息的刻痕,再无姓名,再无来路,再无归途。”
玄羽忽然冷笑一声:“呵……原来师兄也有怕的时候?”
她声音尖利,却掩不住其中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快。
她不信牧渊真敢去。
她更不信,这个刚刚靠一头大妖胁迫天道让步的“逆道者”,会为了区区一枚神石,把命送进天道最阴毒的刑场。
可牧渊只是轻轻抽回手。
动作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叶姑娘。”他侧过脸,眸光沉静如古井,“你说华阳君走三步便疯。那我若走九步呢?”
叶天骄怔住。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
她忽然想起夷平上神宗那日——牧渊独坐断崖,身后是焚尽山门的赤火,面前是跪伏千里的残兵。他那时也是这般神情,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屠尽一宗的刽子手,倒像一个在等雨停的闲人。
可那场雨,终究没停。
“你……”她喉头一哽,“你根本不知那‘无我之墟’是什么!”
“我知道。”牧渊抬步,衣摆拂过地面裂痕,“我见过。”
叶天骄猛地一颤:“什么?”
牧渊已踏上第一级星光台阶。
他脚下星尘骤然翻涌,化作一面巨大水镜,镜中映出的并非他此刻模样——
而是一片焦土。
黑烟滚滚,尸横遍野。一个瘦小少年跪在断剑堆里,双手被烧得焦黑,却死死攥着半截染血的木簪。簪头刻着模糊小字:**阿鸢**。
镜中少年抬头,脸上全是灰与泪,眼神却亮得骇人,一字一顿:
“我记住你们了。”
水镜轰然炸裂。
牧渊身形未晃,第二步落下。
这一次,镜中浮现的是雪峰之巅。
白衣女子背对他而立,长发如瀑,手中长剑悬于半空,剑尖垂落一滴将坠未坠的血珠。她未回头,声音清冷如霜:“牧渊,此剑既出,你我师徒之义,已断。”
血珠坠地,化作一朵猩红冰莲。
第三步。
镜中是天道神殿旧址——彼时它尚未成殿,只是一座悬浮于云海之上的青铜祭坛。少年牧渊被缚于柱上,四肢钉着四枚漆黑骨钉,钉尾缠绕着不断嘶鸣的业火锁链。高台之上,玄羽一袭素白法袍,手持天衡尺,冷冷宣判:“逆道者牧渊,断其道基,废其灵根,贬为凡胎,永世不得修道!”
少年仰起脸,嘴角淌血,却笑了。
“好。”
第四步。
镜中景变——是幻境?是记忆?是预兆?
一座青瓦小院,竹篱半朽,檐角悬着褪色风铃。院中石桌上摆着两盏冷茶,一只空碗,一双竹筷。风铃轻响,院门吱呀一声推开,却无人入内。只有一道虚影缓步走过,身影渐淡,最终消散于门槛之内。
那是……未来的他?
第五步。
镜中不再现人,只有一片无垠血海。
海面漂浮着无数破碎的剑鞘、残破的符纸、断裂的玉简、焦黑的经卷……还有一只小小的布老虎,肚皮开裂,露出里面陈年的棉絮。
牧渊脚步一顿。
他低头,盯着自己左手——那只曾在夷平上神宗时,一掌按碎护山大阵的左手。
此刻,五指正不受控制地痉挛。
第六步。
镜中忽现万丈金光。
不是天道神辉,而是……佛光。
一尊盘坐莲台的巨佛虚影,低眉垂目,双手结印,掌心托着一枚缓缓旋转的黑色漩涡。漩涡深处,隐约可见万千扭曲人脸,每一张都在无声呐喊。
佛音浩荡,直贯神魂:
**“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牧渊瞳孔骤缩。
他认得这佛——不是神玄界任何一脉,而是来自他幼时流浪之地,那座早已坍塌的荒庙泥塑。
第七步。
镜中血海翻涌,浪尖之上浮起一块石碑。
碑文非金非玉,似由无数细密剑痕镌刻而成,字字如刀,锋锐逼人:
**“吾名牧渊,生于微末,长于烈火。不拜天,不敬地,不求仙,不问道。唯信手中剑,唯守心中人。若有朝一日,此剑折,此心死,此誓灭——则天地同朽,万道皆崩!”**
字迹未干,碑身忽裂,裂缝中渗出暗金色血液。
第八步。
镜中空无一物。
只有一片绝对的白。
白得刺眼,白得窒息,白得连“我”的概念都在消融。
牧渊呼吸一滞。
他感觉自己的名字正在被剥离,记忆开始褪色,连痛觉都变得遥远。他下意识攥紧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可那点真实的刺痛,也在迅速被这片纯白吞噬。
他听见叶天骄在喊他名字。
声音遥远得像是隔着千万年。
他听见墨鳞发出一声低沉龙吟,震得整条天道之路簌簌发抖。
他听见玄羽冷笑:“装什么硬气?连心劫都扛不住,还妄想取神石?”
他听见玉面公子淡淡道:“第八步,已是古往今来最高纪录。可惜,差一步,便是永恒沉沦。”
就在此时——
第九步,落。
没有镜,没有影,没有光,没有声。
只有一片寂静。
然后,寂静之中,响起一声极轻、极冷、极稳的叩击声。
**咚。**
像是谁用指节,轻轻敲了下天道的额头。
整条天道之路,猛地一震。
所有星光崩碎,所有镜面湮灭,所有幻象如潮水般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