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群马县前桥市到兵库县西宫市,大概是有个700公里左右。
路途确实遥远。
好在桐生和介也不是那么缺钱了,在买车时是给安装了个车载导航,还是能显示彩色地图的高级款。
不过这其实也不...
东京,六本木,朝日电视台地下停车场。
凌晨零点十七分。
车灯刺破浓墨般的黑暗,一辆黑色皇冠缓缓驶入B2层。轮胎碾过潮湿的环氧地坪,发出沉闷的摩擦声。车停稳后,驾驶座车门推开,一双擦得锃亮的牛津鞋踩在水泥地上,鞋尖沾了半片枯黄银杏叶——是从电视台门口那排被秋风扫落的老树上飘下来的。
小此木信夫没打伞。
他肩头微湿,西装外套左肩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像一块未干的墨渍。他步子迈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踏得极重,皮鞋跟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车库中撞出短促回音。身后三米远,一个穿灰色制服的年轻保安抱着对讲机小跑着跟上来,嘴唇翕动几次,终究没敢开口叫住他。
电梯门在面前合拢前,小此木抬手挡了一下。
金属门迟疑地重新滑开,映出他灰白鬓角与下颌绷紧的线条。他没看镜面,只盯着楼层数字跳动:B2→B1→1→2……直到7楼。
走廊尽头是社会部次长办公室。门虚掩着,透出一线暖光。他推门进去时,桌上台灯还亮着,玻璃烟灰缸里堆着七支熄灭的七星,滤嘴焦黄卷曲,像七截被掐断的指骨。
大笠原惠子坐在办公桌后,正用裁纸刀划开一封挂号信的封口。听见门响,他抬头,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平静如常,右手食指却无意识摩挲着刀刃边缘,留下一道浅浅银痕。
“坐。”他说。
小此木没坐。他站在离桌一米五的位置,那是顺天堂大学医学部教授会议室里,他惯常站立训话的距离。他盯着大笠原,喉结上下滚动一次,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生锈铁板:
“你看过录像了。”
不是疑问句。
大笠原把裁纸刀轻轻放在信封上,抽出里面一张A4纸。是传真件,抬头印着“群马县高崎国立综合医院·急诊外科夜班记录·09月23日21:47-04:12”,下面密密麻麻列着三十四个名字、伤情分类、处置方式、主刀医生栏统一写着“桐生和介”。
“看了。”大笠原说,“也听了电话录音。”
小此木呼吸一滞。
“谁录的?”他问。
“现场一位实习护士。她当时在第七手术室门口帮着递器械,手机掉在更衣室抽屉里,自动开启了语音备忘录。”大笠原翻开桌上另一份文件,是《日本外科学会灾害医学指南(草案)》第18页复印件,上面用红笔圈出一段:“……当可用资源低于重伤员需求之临界值时,应启动‘分级保留性干预’原则:优先保障生存概率>50%者之基础生命支持;对GCS<6、收缩压<60mmHg且不可逆休克征象明显者,暂缓有创复苏,转交安宁团队评估。”
小此木盯着那行红字,手指猛地蜷紧,指甲陷进掌心。
“你故意的。”他声音低下去,却更沉,“你知道我会上电视,知道我会说那些话……你把我当靶子,让桐生踩着我的脊背往上爬。”
大笠原没否认。他拉开抽屉,取出一盒未拆封的威士忌,倒了两指深琥珀色液体在玻璃杯里,又从冰箱拿出冰格,咔哒一声,三块方冰坠入杯中,叮当轻响。
“来一杯?”
小此木没动。
大笠原自顾自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冰块在齿间碾碎,发出细微脆响。“信州山梨的雪水蒸馏,三年桶陈。比你当年在筑波实验室偷喝我保温杯里那杯速溶咖啡,强点。”
小此木眼尾一跳。
那是三十年前的事了。他刚升讲师,大笠原还是研修医,两人同组做胃癌淋巴清扫术式改良实验。深夜加班后,小此木发现自己的速溶咖啡被喝光,杯底还留着半粒没化开的方糖——只有大笠原有这毛病,嫌甜味不够,总要多加一颗。
“你记得。”小此木忽然说。
“记得。”大笠原点头,“也记得你第一次主刀全胃切除,切错了脾动脉分支,血喷了我一脸。是我帮你按住纱布,给你争取了三十秒止血时间。”
小此木嘴唇微微发颤。
“所以你今天……”他顿住,喉结又滚了一次,“你明知道桐生昨晚用的是损伤控制,可你让我去批他违反无菌原则?”
“不。”大笠原放下杯子,冰块在杯壁撞出清越余音,“是你自己选的。”
他打开电脑,调出一份加密文档。屏幕幽光映在他脸上,半明半暗。“这是昨夜高崎医院ICU实时监护数据流。桐生做的十二台DCS手术,术中平均失血量420ml,术后24小时腹腔引流量均值180ml,无一例爆发性感染——而按你坚持的‘标准流程’,同等伤情患者,在阪神地震时期平均耗时6.8小时/台,死亡率37.4%。”
小此木盯着那串数字,像盯着一把淬毒匕首。
“你早算好了。”他声音干涩,“算准我会拿‘无菌’当盾牌,算准梶原会用‘废墟木工锯’反呛,算准观众需要一个英雄,也需要一个祭品。”
“祭品?”大笠原忽然笑了,眼角纹路舒展,竟有几分少年人的锐气,“信夫前辈,你忘了自己当年在广岛核爆后遗症病房熬过的七百个夜?那时没有无菌室,没有抗生素,你用煮沸的剪刀给辐射灼伤的孩子清创,纱布反复蒸煮十八次,最后糊在伤口上成了黑痂——那算不算亵渎?”
小此木猛地闭眼。
“你只是老了。”大笠原声音轻下来,“怕错,怕被骂,怕三十年清誉毁于一旦。可医疗从来不是博物馆里的瓷器,它是战壕里的刺刀,钝了就该换新的。”
他起身,绕过桌子,走到小此木身侧,从西装内袋掏出一枚铜制徽章。边缘已磨得发亮,中央浮雕是一只衔着橄榄枝的白鸽,下方刻着“昭和48年·日本灾害医学会创立纪念”。
“这是你亲手设计的。”大笠原把徽章放进小此木僵直的掌心,金属微凉,“背面刻着一行小字,你刻的。”
小此木低头。徽章背面,果然有一道极细的凹痕,须凑近才辨得出:「救一人,即救万世」。
他指尖抚过那行字,触感粗糙,像摸到自己额角新添的皱纹。
“桐生不是神王,也不是魔王。”大笠原望着窗外,远处东京塔的红灯在云层下明明灭灭,“他就是个二十六岁的年轻人,昨晚右臂脱臼复位后没打石膏,直接蹲在血泊里给第三个病人插管——你镜头里没拍到,他左手小指第三节骨折,整晚用胶带缠着,捏持血管钳时骨头在皮下硌出青痕。”
小此木慢慢攥紧徽章,铜棱割进掌心。
“你到底想干什么?”他哑声问。
大笠原转身,从保险柜取出一份文件夹,封皮印着烫金字:《日本灾害医学响应体系重构方案·第一阶段》。他翻开第一页,标题下附着一行手写批注,字迹遒劲:
【以桐生和介为临床锚点,建立动态分级救治模型。第一年:覆盖群马、千叶、神奈川三县;第三年:接入全国急救GPS系统;第五年:输出至东盟灾害应急联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