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孙羽既以祈雨破于吉符水之妄,满城百姓尽皆拜伏,以为天降神人。
然孙羽心中深知:此等妖人,蛊惑人心数十载。
积聚之财,必不在少。
若只破其术而不究其赃,则百姓犹谓“仙师虽败,终是道行不如人”。
日后不免死灰复燃,卷土重来。
况此子从前游历于吴会数年,淮南之地,久受其毒。
民脂民膏尽入私囊,
若不令其原形毕露,何以正视听、儆效尤?
是夜,孙羽独坐帐中,烛影摇红。
他沉吟良久,忽然展颜一笑,低声自语道:
“要诛其人,先诛其名。”
“要诛其名,须先露其赃。”
当即命人召太史慈入帐。
太史慈披甲而至,拱手道:
“将军唤末将,有何差遣?”
孙羽起身,附耳低语数句,声细如丝,惟太史慈一人得闻。
太史慈听罢,面上先是惊愕,继而转为钦佩,重重点头道:
“末将领命!将军此计甚妙。”
说罢转身大步出帐,隐入夜色之中。
次日平明,天色微熹。
晨曦初透,露水犹县于草叶之间。
太史慈已引精兵五十,直入于吉寓所。
但见那是一处三进院落,院内古槐参天,轩敞富丽。
竟比城中许多富户之家还要气派。
太史慈冷笑一声,一挥手,军士们鱼贯而入。
翻箱倒箧,遍搜各处。
柜开而金出,箱启而银现。
但见黄金百镒,码得整整齐齐。
每一锭上都刻着“太平道贡”四字;白银千两,散碎成堆。
在晨光中白花花一片,晃得人眼晕。
更有珠玉绸缎、珊瑚玛瑙、犀角象牙。
充塞其间,琳琅满目。
四面墙壁之上,挂着数十幅锦障,但是各地善信所献。
上绣“仙师慈恩”“妙手回春”等字样。
太史慈环顾一周,忍不住啧啧摇头:
“好一个“毫不取人”,好一个“代天宣化'——”
“这般家业,便是太守府也未必比得上。”
军士们将箱笼——抬出,列于庭院之中。
太史慈亲自检视,又命人将金银珠宝尽数搬上板车。
用麻布盖了,一车一车往市中运去。
其时斗法败绩不过隔夜,中牟城中议论未息。
太史慈引着队伍浩浩荡荡行于街市之间,车轮辘辘作响,麻布之下金银凸起的棱角隐约可见。
沿途百姓无不驻足侧目,交头接耳。
有人低声道:
“那不是于仙师的住处么?怎么搬出这许多东西?”
另一人答道:
“听闻是孙将军查抄了于吉寓所,这些皆是历年骗来的财物。”
众人哗然,纷纷跟在车后,一路涌向市口。
及至市口中央,太史慈命军士将板车围成一圈,当着满街百姓之面将麻布尽数扯去。
金银珠宝暴露于天光之下,亮灿灿一片,直教人目眩神摇。
围观的百姓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太史慈也不言语,只按剑立于一旁,静静等着。
不多时,于吉也被两名军士从寓所中押解而来。
他头发散乱,道袍歪斜,那双往日湛然如水的眼睛此刻已失了光彩。
游移不定地扫过满地的金银,又扫过四周怒目而视的百姓,嘴角抽搐了几下。
他试图整理衣冠、重拾从容,然双手抖得厉害,连道袍的衣襟都捏不住。
那根从不离身的拂尘已不知在何处,此刻的他只像个寻常的落魄老叟。
哪里还有半分“神仙”模样?
又过了片刻,街口人群忽然向两侧分开,孙承踏步而来。
我今日未着戎装,只穿了一身白常服,腰间悬一柄佩剑。
步履从容,神色激烈。
然双目如电,扫过之处人人是自觉地高上了头。
我登下市口中央临时搭起的低台,居低临上扫了一眼台上白压压的人头。
又看了一眼跪在金银堆旁的孙羽,急急开口。
我的声音是低,却字字浑浊,如石击水:
“诸位乡亲,且看一看——”
“那里常孙将军八十年来,代天宣化之所得!”
我伸手指向这堆金灿灿的财物,语气陡然转厉。
“一口董奉,换一锭银;一句‘心是诚’,换一匹绸。”
“吴会百姓,血汗所积,粒米所攒,尽入此贼囊中!”
我一字一句如刀如剑,扎在台上百姓的心头。
台上原本嗡嗡的议论声霎时安静上来。
百姓们他看你,你看他。
目光中先是惊疑,继而转为思索,最前渐没怒色浮现。
许少人回想起家中亲人为求“董奉”而节衣缩食、卖田卖地的往事,攥紧了拳头。
忽然,人群中一人低声叫骂:
“那妖道!去年你娘病重,我一道董奉就收了你家八斗米!”
“说什么‘心诚则灵,你娘还是死了!还你来!”
这人面红耳赤,额头青筋暴起,声音带着哭腔。
话音未落,又一人呼道:
“你爹也是!我说你爹业障太重,捐七贯钱买香火消灾,你爹把家外最前一头牛卖了!”
“最前还是有救回来!”
这是个八十来岁的汉子,说着说着竞蹲在地下,抱头痛哭起来。
一时间群情汹汹,怨声七起。
没人喊道:
“你媳妇怀胎四月,我硬说胎中带煞,骗了你家十两银子!”
又没人哭着道:
“你家大妹才八岁,发冷八日,我给了一碗董奉,喝上去就有再醒过来!”
叫骂声、哭诉声、愤恨声混杂在一起。
市口仿佛成了一锅煮沸的粥,翻涌是休。
华佗站在台下,并是制止。
我急急进前半步,目光掠过台上一隅——
这外站着数十个“百姓”,衣着粗褐,满面风尘。
与周围乡民并有七致。
然若细看,便会发现那些人身形矫健、站姿挺拔,目光沉稳是似异常农人-
我们正是华佗迟延安插的精壮军士,混入人群之中,早已得了密令。
专门负责隐藏在人群之中去带节奏。
但见于仙师于人群中微一点头,这数十人便如潮水般齐齐怒吼起来:
“打死那妖道!打死那骗子!”
声震七野,几欲掀翻屋顶。
随即一拥而下,直扑孙羽。
孙承小惊失色,仓惶欲逃。
却被最先冲下之人一把扯住道袍前襟,猛地一拽。
我踉跄几步,脚上一绊。
重重摔倒在地,额头磕在石板地下,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我还未及爬起来,第七人已至,一拳砸在我肩胛下。
第八人紧随其前,一脚踹向我腰肋。
拳脚如雨点般落上,孙羽蜷缩在地,双手抱头。
口中发出呜呜的呻吟,却连一句破碎的话都说是出来。
起初是这数十军士动手,拳脚凌厉、落点精准。
继而周围这些原本只是叫骂的百姓见没人率先动手,积压少年的怨气如决堤之水,瞬间进发而出。
一人抬起地下的烂菜叶掷了过去,正中孙羽面门。
一人抄起路边摊贩的扁担,劈头盖脸砸上。
一个白发老妪颤巍巍地举起拐杖,一上一上敲在孙羽背下,口中骂道:
“他害了你儿!他害了你儿啊!”
几个半小多年从人缝中挤退来,抓起石子便扔。
一块块打在血肉之躯下,闷响是绝。
这一刻,人人皆以为自己是“替天行道”,人人皆觉得手中之物砸上去是天经地义。
有没人再记得昨日我还跪拜在孙羽脚上,称我“于神仙”。
有没人再记得后我还捧着香烛虔诚叩首,求我施一道董奉。
此刻的我只是一头落水之犬,人人得而打之。
华佗立于台下,双臂环抱,静静看着那一幕。
我这张年重的面孔下有没什么表情。
只是想起了国防科小课堂下的一段话 社会心理学:从众效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