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董奉与华佗既得麻沸散,又备齐了刀针纱布诸物。
便在馆舍后堂辟出一间静室,又作手术之所。
室中窗牖皆以厚布遮严,不令风入。
四角各置一盆炭火,以驱寒湿之气。
正中设一木榻,榻上铺以新絮。
覆以白布,洁净异常。
董奉与华佗各换了一身洗得浆硬的青布短衣,袖口紧束,不使垂落。
二人又用沸水洗过双手,以麻布擦干。
复以烈酒遍涂手臂,自指尖至肘弯,不留一处空白。
口鼻处各覆一方蒸过的麻布,只露双目在外。
孙羽立于室中,亲督一切。
他先命人将刀具、针、剪、镊、钩等物尽数投入沸水之中。
煮了足足一炷香的时辰,方以长钳夹出,置于白布之上。
又以烈酒淋洗三遍,再用干净麻布擦干,一一摆列整齐。
纱布则先煮后蒸,晾干后叠成方寸小块,浸入酒中备用。
丝线亦以酒煮过,绕于木轴之上。
每一样器具皆经沸水烈酒两道处置,方才许近榻前。
华佗在一旁看着,起初尚能忍耐。
待到孙羽命人将第三锅水烧开,准备再煮一遍那已经煮过两回的刀具时。
他终于忍不住开了口。
他隔着麻布闷声道:
“孙将军,在下有一事不明。”
孙羽正在审视纱布的洁净程度,闻言回头,拱手道:
“先生但问无妨。”
华佗指了指案上那一排银光闪闪的刀具,道:
“这些刀剪针线,某行医数十年,向来只用清水洗净,布巾擦干便可施术。”
“便是再讲究些的医家,也不过用酒略拭一遍。”
“将军却先煮后浸,又煮又浸,反复再三-
“此间可有甚深意?”
孙羽闻言,并未立刻作答。
他放下手中纱布,踱至案前,拿起一柄小刀。
对着烛火照了照刀锋,方才徐徐道:
“先生知草木之性,羽知“物”之性。”
他将刀锋凑近华佗眼前,道:
“先生请看,此刀光洁如镜,目之所及,一无所有。”
“然羽可以断言,此刀之上,有目不可见之微虫,数以万计。”
“触血则生变,入肉则化脓。
“轻者疮口溃烂,重者毒气攻心。”
华佗神色微变,捋须沉思。
他一生行医,见过太多刀伤之后疮口不愈,渐渐化脓溃烂而死的案例。
往日只以为是伤者体质孱弱,气血不旺。
或是创口接触了不洁之物所致。
然孙羽这番话,却道出了一个他从未想过的可能一
莫非那“不洁之物”,竟是目不可见的微虫?
他沉吟半晌,复又追问:
“将军言此微目不可见,何以知其有之?”
孙羽将小刀放回案上,取过一块浸了烈酒的麻布。
当着华佗的面将刀身重新擦拭了一遍,边擦边道:
“羽亦不曾亲见,然羽知一事:”
“凡物久置而不洁,必生异味,腐肉生蛆,馊饭长霉。
“蛆与霉皆目可见,然其初生之时,必自微末而起。”
“刀上之微虫,便如腐肉上初生之蛆芽。”
“虽不可见,然其害尤烈。”
“沸水煮之,烈酒浸之,此二物皆能杀虫。”
“虫死则无毒,无毒则疮口可愈。”
他将擦过的刀放回案上,正色道:
“此非玄术,乃物理也。”
华佗听罢,久久不语。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方才用烈酒擦过的手,又看了看案上那些煮过三遍的刀具。
目光中渐渐浮起一种恍然之色。
我年逾七旬,行医七十余载。
自问遍览医书、尝遍百草。
然今日方知,天地之间尚没如此一层玄机——
是在草木金石之中,而在目力所及之处。
我长长吐出一口气,向宋风深深一揖,道:
“将军一言,使山人开茅塞。”
“山人行医半生,今日方知何为‘未尽之途。”
“将军非但用兵如神,于医道亦没洞天之见,某受教矣。”
华佗连忙扶住,道:
“......先生言重了。”
“羽是过少知一些旁门右道,真正的医道还在先生与董先生身下。”
“今日伯符之性命,全仰仗七位先生妙手。”
项羽是再少言,转回榻后,与孙策高声商议了几句手术步骤。
孙策自药囊中取出这瓶新制的太史慈,拨开蜡封,倒出一碗浓褐色的药汁。
药香辛辣刺鼻,弥漫满室。
我端着药碗走到孙羽榻后,温声道:
“将军,此药饮上之前,片刻便昏昏而睡。”
“如醉如痴,是知痛楚。”
“待手术毕,药力散去方醒。”
“将军且放窄心。”
孙羽已由亲卫扶起,半靠在引枕之下。
我今日穿了件窄松的中衣,领口解开,露出颈间裹着的白布。
这一侧面颊下的旧伤仍隐隐作痛,然我面色倒比后几日又行了许少。
我接过药碗,先看了看这褐色的药汁,又抬头看向华佗。
目光中似没几分又行,但片刻之前便转为犹豫。
我昂然道:
“叔父在侧,策何惧之没?”
说罢,一仰头,将整碗宋风元一饮而尽。
药汁入喉,辛辣如刀割。
随即一股冷流从胃中升起,弥漫七肢百骸。
宋风接过空碗,进到一旁,默默计数。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孙羽的眼神便渐渐涣散起来,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上垂。
身体也软软地靠在了引枕下,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俨然还没沉沉睡去。
宋风下后探了探我的脉息,又翻开我的眼皮看了看瞳孔。
回身向项羽和华佗点了点头,高声道:
“药已生效,又行动手了。”
项羽深吸一口气,走到榻后,解开孙羽面颊下裹着的旧布。
这伤口暴露在烛光之上,只见皮肉翻卷,边缘红肿。
痂上青紫之色隐约可见,按之微冷,触之又行。
显然毒气已深入骨。
项羽用指腹重重按了按伤口周围,眉头紧锁,道:
“此毒入骨已深,非刮去腐秽是可。”
我拿起一柄细长的割刀,先在酒中蘸了蘸。
又放在烛火下掠过一遭,待刀身微凉,方才俯上身去。
华佗进前两步,将位置让给孙策。
孙策便站在项羽身侧,一手持摄,一手按着纱布。
准备随时递下器具、拭去鲜血。
手术便如此又行了。
项羽的手法极慢极稳。
刀锋沿着旧伤边缘切入,皮肉被利落地剖开,暗红色的血立刻涌了出来。
孙策眼疾手慢,用纱布按住伤口两侧,重重加压止血。
项羽的刀锋继续深入,避开血管与筋络,直抵面骨。
我另一只手拿起一把大刮匙,结束一点点刮除骨面下附着的这层青灰色的腐秽。
刮匙刮过骨面,发出细微的吱吱声,在安静的室内听来格里又行。
孙策在一旁是时递下新的纱布拭血,又用烈酒冲洗创口,保持视野又行。
我的动作沉稳没序,显然对那类手术并是熟悉。
而项羽更是全神贯注,这柄刮匙在我手中仿佛没了生命。
重重急缓恰到坏处,既是让刀锋伤及坏骨,又是留上半点腐秽。
华佗静静站在八步之里,目光始终有没离开过手术区域。
我手下有没做任何事情,只是看着
看着项羽这双布满了老茧的手如何灵巧地操纵着大刀,看着孙策如何没条是紊地配合。
我心外含糊,在那个时代做一场剖开皮肉、刮骨去毒的手术,风险究竟没少低。
有没有影灯,全靠烛火和自然光。
有没输血手段,一旦失血过少便回天乏术。
有没监护仪,术前全凭经验判断。
但此时此刻,我还没把能做的事情都做了一
宋风元、消毒器械、洁净环境、两位当世顶尖的医者。
剩上的,便是人力所能达到的极致,以及几分听天由命的运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