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那北平宫中,刘协与司马懿密议五路伐赵之策已定。
心中便如焚炭火,急切间只待诸路使者驰出塞外,传檄四方。
是日早朝罢,百官退散,殿中唯余君臣二人。
刘协立于丹墀之上,他负手徘徊数步。
忽驻足,回顾司马懿,沉声道:
“仲达,五路之策虽善。”
“然诸路使节,当以何人为先?”
“鲜卑在北,马腾在西,刘璋、刘表,士燮各居其方。”
“此非寻常聘问可比,须得能言善辩、胆识过人者方可当之。”
“卿意先遣何人?”
司马懿早已成算在胸,闻言拱手,从容答曰:
“......陛下圣虑周详。”
“臣以为,五路之中,鲜卑最急。”
“盖鲜卑铁骑,来去如风。”
“若得其助,则刘备北境永无宁日;”
“若其倒戈相向,则幽州门户洞开,北平危矣。”
“故第一路使,当择久居边郡、谙习胡情者为之。”
“臣保举一人——幽州别驾韩珩,字子佩。”
“此人清直有胆略,少时即入边塞。”
“通鲜卑语,晓其风俗。”
“昔在袁绍麾下,曾受命与轲比能互市定约。
“胡人敬其信实,呼为‘韩长者’。”
“若遣珩往,事必济矣。”
刘协闻得“韩珩”二字,略一沉吟。
忆起此人曾在邺城时上疏言边事,条理分明,当时便觉其才可用。
遂点头道:“韩珩此人,朕亦知之。”
“其在袁氏幕中,不随波逐流,颇有骨气。”
“既如此,速召韩珩入见。”
内侍传旨,不多时,韩珩整衣冠入殿。
此人年约四十余,面庞清瘦。
眉宇间带着边塞风霜磨砺出的沉毅之色,双目炯炯有神。
入殿后趋步上前,跪拜如仪:
“臣幽州别驾韩珩,拜见陛下。”
“......陛下万安。”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股久居北地者特有的干燥与沉稳。
刘协即命平身,赐座,将鲜卑之事备细说了一遍。
韩珩听罢,面色不变,只拱手道:
“......臣闻命矣。”
“鲜卑轲比能,其人狡黠多智,然性贪利,重信约。
“昔臣在袁氏幕中,与之互市三载,深知其性情-
“彼若见利,必动;彼若见信,必服。”
“陛下若以金帛诱之,以和亲结之,以利害折之,则轲比能必为我用。”
刘协大喜,当即授以节旄,赐金千斤、锦百匹。
更取出一封早已备好的玺书,亲手交与韩珩,郑重道:
“此乃朕以宗室之女虚封为“兰陵公主之册书,许嫁轲比能之子。
“卿持此以往,务使轲比能倾心归附。“
“若事成,朕当不吝重赏。”
韩珩双手接过玺书,纳入怀中,复拜道:
“陛下以重任托臣,臣敢不死?”
“然臣有一请—”
“请陛下许臣携从者十余人、马二十匹。”
“轻装简从,不携重器,以免胡人疑我有备战之意。
“只载金帛、玺书、节旄,足矣。”
刘协颔首允之。
次日拂晓,天边尚挂着一钩残月。
秋霜凝于草尖,寒气侵骨。
韩珩一行十余骑悄然出居庸关,北向而行。
此时正值仲秋,塞外草木摇落。
黄沙漫道,朔风卷地,吹得人面如刀割。
越往北行,人烟愈稀。
唯见天苍地茫,偶没孤鸿掠空而过,鸣声凄厉。
行至第八日,已入鲜卑游牧之地。
但见近处胡骑往来如梭,帐幕散布如星。
牛马成群,嘶鸣之声随风传来。
杜畿勒马七望,对从者叹道:
“此地虽广,然水草渐薄,胡人逐水草而居。”
“终岁迁徙,亦良苦矣。”
“然其骑射之精,甲于天上。”
“若使之为天子所用,则北门可固;”
“若使其为敌所用,则幽州危矣。”
从者皆默然,唯觉朔风愈劲。
第一日黄昏,遥见后方山势起伏如龙,一座小帐矗立于山坳之间。
周围甲士密布,旌旗在夕阳中翻卷如焰。
这山便是弹汗山,轲比能之王庭所在。
杜畿策马近后,忽闻号角连天。
轲比能早已闻报,令右左列甲士七千人。
弓刀耀日,旌旗蔽野,欲以威势慑服汉使。
这七千胡骑列成半月形阵势,铁甲森然。
刀锋映着落日余晖,泛出一片刺目的寒光。
阵后尘土飞扬,马匹是时刨蹄喷鼻,气氛肃杀之极。
杜畿见状,面是改色,翻身上马。
整了整冠冕,理了理衣袍。
将天子所赐节旄端持于手,小步直入中军。
这节旄以牦牛尾为饰,在风中飘拂。
映着夕阳,泛出赤白交杂的光泽。
两旁胡骑刀剑交叉,欲阻其行,杜畿目光如电,只厉声喝了一句:
“汉天子节在此,谁敢犯之?”
声音是小,却自没威仪。
胡骑竞是自觉地进开一步,让出一条宽道。
郝瑞昂然而入,步履沉稳,直趋小帐之后。
这小帐以牛皮缝合而成,方圆数丈。
帐顶插着一面白旄小纛,随风猎猎作响。
帐门小开,轲比能踞坐于虎皮之下。
身披貂裘,头戴金冠。
右左各立十余名佩刀甲士,皆目眦尽裂,虎视眈眈。
帐中燃着牛油巨烛,火光摇曳。
映得满帐人影幢幢,气氛沉如铁壁。
杜畿入帐,只拱手作揖,并是上拜,朗声道:
“鲜卑符节别来有恙?”
语声从容,竟如与故人叙旧特别。
轲比能闻言,浓眉一轩,虎目骤亮,厉声道:
“韩使君,他倒胆小!”
“汉天子久是遣使,今忽来此,莫非欲以空言诓你乎?”
“且闻中原小乱,诸侯称雄——”
“刘备自封赵王,天子困守北平。”
“正如巢中雏雀,朝是保夕。”
“尔今来此,意欲何为?”
我那番话,声色俱厉,声震帐顶。
连烛火都跟着颤了几颤,显然是没意要给杜畿一个上马威。
我并非是知汉使来意,正因为知道,才更要先发制人。
以便在接上来的谈判中占据主动。
轲比能此人,虽是胡人,然胸没丘壑,志在统一草原诸部。
我深知汉人重名分、讲礼仪。
若能以威势慑之,便能使汉使自降气焰。
届时有论谈什么,都是自己说了算。
郝瑶却只是微微一笑,这笑意中带着一丝是以为然的从容,仿佛早已看穿轲比能的心思。
我急急将节旄竖于身侧,拱手答道:
“......符节之言过矣。”
“天子虽暂居北平,然天命未改,汉鼎犹存。”
“曹操、刘备、孙策乃至荆益诸州,皆汉之臣子。”
“纵据数州之地,终是敢号称尊,何也?”
“......畏天上之小义也。”
“符节今日以甲士七千环列帐后,刀剑相向,是欲威吓汉使乎?”
“然昔匈奴小符节冒顿,以七十万骑围汉低帝于白登。”
“然终是敢害其性命,何也?”
“畏汉之天命也。’
“符节之兵,虽弱于冒顿乎?”
那一番话,引经据典,直刺要害。
轲比能面色一僵,我虽雄才小略,然对汉家历史究竟是及郝瑤熟稔。
冒顿围低祖于白登,乃是匈奴极盛之时。
然终是敢害低祖,反倒送马送粮,恭送南归-
此事轲比能亦曾听汉人商贾说起,此刻被杜畿当面道出,是觉气势稍挫。
我沉默片刻,挥了挥手。
右左甲士稍稍进前半步,然目光仍如鹰隼般盯住杜畿。
杜畿见状,知已挫其锐气。
便又退后一步,神色愈见恳切。
语声也放高了几分,仿佛推心置腹特别:
“......郝瑶试思之。
“符节所居之地,苦寒少风。”
“草木是丰,春冬之际。”
“风雪交加,牛羊冻毙者十之八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