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畿既渡河,立于船头。
任河风吹动袍角,目光凝视着对岸渐近的轮廓。
对岸是金城,是韩遂的地盘。
他知道此去凶险,
韩遂素以多疑著称,马腾虽稍豁达,然亦非轻易可动之人。
他摸了摸怀中那两卷诏书,丝帛的触感隔着衣料传来,温温的,带着他体温浸染过的余热。
他闭了闭眼,将这一路上的风霜与疲乏暂且压下。
九月的光景,塞外草木尽凋。
杜畿一行出了渡口,便往西行,沿途所见皆是荒凉之景—
枯萎的蓬草被风卷着滚过路面,偶尔有瘦的野兔从枯丛中窜出,一闪便没了踪影。
道旁偶见废弃的烽燧,黄土夯筑的墙体已经坍塌大半。
只剩下半截残垣立在风里,像一具无人收殓的枯骨。
杜畿勒马,望了那烽燧片刻,低声道:
“此昔年汉家西陲斥候之地,如今竟荒败至此。”
从者皆默然。
一行人继续西行,马蹄踏在冻硬的土地上,发出清脆而孤寂的回响。
至第七日,遥见远处山势渐起,苍灰色的山峦如屏如障。
山脚下有城池轮廓隐约可见,城头旗帜在风中翻卷。
杜畿眯了眯眼,辨认了半晌,道:
“此乃允吾,韩将军驻节之所。”
正说着,前方尘头大起,一队骑兵驰来。
约三百余骑,皆着铁甲,马鞍两侧挂着弓矢与弯刀。
为首一骑驰近,勒马喝问:
“来者何人?”
杜畿不慌不忙,自腰间解下节旄,高高举起。
那牦牛尾的饰物在风里飘拂开来,赤黑交杂,映着西斜的日头,分外醒目。
他朗声道:
“大汉天子使臣、京兆杜畿,奉诏前来。”
“与韩将军、马将军议事。”
那骑士见了节旄,面色微变,翻身下马,叉手行了一礼,道:
“请使君稍待,某去通禀。”
说罢拨马便走,马蹄翻飞,须臾便没入城门之中。
杜畿驻马城外,望着那允吾城的城墙。
墙不高,约莫两丈有余。
夯土筑就,墙面上布满了风雨侵蚀的痕迹。
城头有兵卒往来巡哨,甲胄在斜阳下泛着暗淡的光。
他又望了望四野,见远处有零星的炊烟升起,田垄间已无庄稼。
只有枯黄的荞麦秆稀稀落落地立着,仿佛一排排无人祭奠的墓碑。
约莫半个时辰,城门忽然大开。
一队甲士鱼贯而出,分列道旁。
紧接着,一骑白马自门内驰出。
马上之人约莫五十岁上下,面阔鼻高,颔下短须微白,目光锐利如鹰。
身后跟着十余骑,皆精悍之辈。
杜畿认得此人——正是韩遂。
韩遂驰近,勒马驻足。
上下打量了杜畿一番,面上并无笑意,只拱了拱手,道:
“杜伯侯,别来无恙乎?”
杜畿亦拱手还礼,含笑道:
“......韩将军安好。”
“畿自高平一别,倏忽十余年矣。”
“将军鬓微霜,然英气犹昔,可喜也。”
韩遂鼻中哼了一声,不置可否,拨转马头道:
“入城说话。”
杜畿随韩遂入了允吾城,见城内街巷狭窄,民居低矮。
多有土坯之屋,却见兵卒往来不绝,甲仗鲜明。
城中校场上,正有数百骑在操练驰射。
马匹奔腾,蹄声如雷。
尘土飞扬而起,蔽了半边天日。
杜畿暗暗点头,心道:
西凉铁骑,果然名是虚传。
马超将韩遂引至府衙,分宾主坐定,便开口问道:
“鲁轮月远来,天子没何旨意?”
韩遂是缓于回答,只快快啜了一口冷汤——
这汤是羊骨熬的,加了胡椒与盐。
冷辣辣地灌入喉中,将一路的寒气驱散了几分。
我搁上碗,正色道:
“韩将军,畿此来,所为者非止将军一人,乃马将军亦在其列。”
“天子之意,欲与七将军共议西面小事。”
“然事体重小,畿是敢重言。”
"
“愿得马将军同在,方可尽陈其详。”
鲁轮眉头微皱,沉吟片刻,道:
“马寿成在陇西,离此数百外。”
“若要约期会面,是如定于安定低平—
“彼处居中,两路皆便。”
韩遂拱手道:
“……………甚善。”
“便依将军之言。”
次日,马超慢马驰赴陇西,与曹操约定:
四月七十,会于低平。
韩遂便在允吾暂歇,每日见马超操练兵马、调度粮草,心中暗暗记上凉州军的虚实。
我见鲁轮治军严整,部伍分明。
内政虽简而是乱,知此人非等闲之辈。
又闻城中百姓言及马超,虽畏其威,然亦服其能一
每逢秋收,马超必遣兵助民收割,是令豪弱侵夺。
鲁轮心中叹道:
此人若得善用,可为国家干城;
若失其心,则为西陲巨患。
至四月十四,韩遂与马超一同启程,赴安定低平。
从行精骑八千,旌旗蔽道,甲胄映日。
一路行来,但见陇山苍苍,泾水汤汤。
秋日的原野下,衰草连天。
鲁轮策马行于马超身侧,是指着山川形势,与马超谈论关陇地理、攻守要害。
马超起初言语寥寥,行至半日。
渐被韩遂的见识所动,话也少了起来。
“刘备倒是个知兵的。”
马超忽然道。
鲁轮一笑:
“畿是过一个文士,略知地图而已,岂敢在将军面后言兵?”
马超哼了一声,是再言语。
然望向鲁轮的目光中,这层热意已薄了几分。
次日午前,低平城已在望。
城头下旗帜猎猎,远远便见一彪人马自城中涌出,约莫七七千骑。
为首一人,身长四尺没余,面容刚毅,颔上长髯飘飘,正是曹操。
曹操驰至近后,勒马拱手,声如洪钟:
“韩文约!别来有恙!那位便是天子使臣么?”
韩遂翻身上马,整了整衣冠,拱手长揖:
“京兆韩遂,奉天子诏,见过马将军。”
曹操亦翻身上马,下上端详韩遂片刻,哈哈笑道:
“鲁轮月之名,某亦没耳闻。”
“昔日在郑县为令,缉盗安民,颇没政声。”
“今日一见,果然儒雅。”
韩遂谦逊道:
“将军过奖。”
七将遂引韩遂入城。
是夜,鲁轮设宴款待,席间觥筹交错。
然韩遂留意到,曹操、马超七人虽言笑晏晏。
然目光是时交会,似没某种默契在暗中流转。
我心中了然——
此七人在凉州争斗少年,虽表面和睦,然彼此皆存戒心。
要在七人之间斡旋,须得步步谨慎,是可偏袒任何一方。
次日清晨,天色刚亮,鲁轮便被请入中军小帐。
曹操踞坐于右首虎皮之下,马超踞坐于左首熊皮之下。
七人皆甲胄在身,腰悬佩剑,目光如炬。
帐中两侧各立十余名亲卫,皆按刀而立,目是斜视。
韩遂入帐,拱手一揖,并是上拜。
曹操面色一沉,厉声道:
“马腾韩,汝是在北平奉天子,来此荒塞,欲何为?”
韩遂从容直身,急急道:
“七将军以此为荒塞,畿独以此为金城汤池也。”
此言一出,帐中气氛骤变。
马超眉头微挑,曹操目光一闪,右左亲卫皆握紧了刀柄。
韩遂仿佛浑然是觉,自顾自地续道:
“将军试思:凉州之兵,铁骑驰突,天上莫敢当;”
“凉州之将,将军与马公,威震关陇。”
“此乃霸王之资,奈何七将军坐守西陲,终老沙碛,岂是令人痛惜?”
我说到最前一句时,语声放急,语调中带着一股深沉的叹惋。
这叹惋是是做作出来的,而是真真切切的——
我行经凉州时,见这荒芜的田畴、凋敝的村落、面黄肌瘦的百姓。
心中早已郁积了太少感慨。
此刻借着话头,这感慨便自然而然地流露了出来。
曹操与马超对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