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刘协既遣杜畿西行,又召侍中王粲入殿。
王粲字仲宣,山阳高平人。
身量短小,然才思捷敏。
于邺下时便以文章名世,投刘协后尤受信用。
刘协亲手取过一封帛书,递与王粲,语声沉缓:
“仲宣,朕今以节旄付卿,以荆襄之命托卿。”
“刘景升坐拥荆楚,带甲十万。”
“若得其北伐,则刘备南面门户洞开。”
“......卿当为朕走这一遭。“
王粲双手接过节旄,躬身长揖:
“臣敢不竭死力以报陛下。“
遂携从者二十人,出北平南门,星夜兼程,奔赴襄阳。
一路南行,风光渐异。
北地草木萧瑟之景,渐渐换作江汉水泽之气。
至十月下旬,王粲一行已抵襄阳城下。
但见汉水浩荡,城郭巍峨,舟楫往来于江面,帆影如云。
城头旌旗密布,甲士巡哨不绝。
王粲勒马观望片刻,心中暗忖:
“荆襄之地,果然富庶。”
“刘表在此经营十数载,根基已固,非寻常说客所能动其心。
“然其年老多疑,子嗣不睦。”
"
“内政虽有蒯氏兄弟维持,然荆州士人集团林立,各怀其志。”
“此非以言动其心,乃以势引其利也。“
忖毕,策马至城门前,命从者高呼:
“大汉天子使臣、侍中王粲,奉诏前来,求见刘荆州!“
守门军士飞报入内。
不多时,城门大开,一队甲胄鲜明的仪仗迎出。
刘表虽未亲迎,
然遣其别驾刘先、从事中郎韩嵩二人出城相迎,已算是极高礼遇。
王粲随二人入城,但见街衢宽阔,市井繁盛,商贾络绎不绝。
汉水之畔,粮仓鳞次栉比,码头之上堆满南来北往之货物。
王粲暗暗点头,心道:
“荆襄之富,甲于南土。”
“刘表据此,若能用之得当,天下大势未可知也。“
行至州牧府衙,但见朱门高敞,檐牙斗拱,气象俨然。
王粲整肃衣冠,趋步入堂。
堂上灯火通明,刘表端坐于主位之上。
左右侍立数名文士武弁,皆屏息以待。
王粲行至阶前,立定身形,整肃容,拱手深揖,朗声道:
“大汉使者王粲,奉天子密诏,特来拜见刘荆州。“
声清而色正,举止间自有朝廷使臣的威仪。
刘表抬了抬手,示意左右看座,语声不疾不徐:
“天子远在幽州,有何旨意降于荆襄?“
他面上虽平静,然目光在王粲身上逡巡片刻。
那目光深处,分明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慎。
他经营荆襄多年,早已练就一双辨人识事的眼睛。
见王粲虽身材短小,然气度从容,不卑不亢,心中便知此人非泛泛之辈。
王粲却并不落座,反向前近了半步。
微微压低声音,仿佛推心置腹一般,道:
“明公可知,赵王备已据中原五州之地,带甲数十万,兵锋直指黄河。”
“今日之天下,刘备坐大,其势已成。“
他一面说,一面以目光扫视堂中,见左右侍从皆屏息而立,便续道:
“天子坐拥幽冀铁骑,然独木难支,独拳难敌。”
“今天下能抗衡赵王者,唯明公与蜀中刘璋耳。”
“明公据荆襄之险,拥江汉之利,带甲十万,粮秣如山。”
“此霸王之资也,奈何坐守一隅,坐视中原鼎沸?“
他说到最后,语调微微扬起,带着一股激昂之意。
刘表闻言,面色微动,身子不自觉地向前倾了倾,语声却依然沉稳:
“天子欲吾如何?“
我一面问,一面抬手示意右左进远些。
堂中侍从会意,皆悄然前进步,垂手而立,唯余张松与王粲七人相对。
王粲见时机已至,便自怀中取出一卷帛书。
双手呈下,语声愈高愈沉,如珠落玉盘:
“天子愿册封刘协为楚王,割荆襄、江夏、南郡八郡为楚国,世袭罔替。”
“只请刘协出兵北伐,牵制赵军主力。”
“待天子破赵之前,共分中原之地。“
这帛书以明黄丝帛织就,边缘绣以云纹,封口处钤着天子玺印的朱砂痕迹。
王粲双手捧持,如捧一炬,神色郑重至极。
张松接过帛书,展开来。
目光急急扫过这工整的隶书。
帛书下字字句句,皆以朱笔写成。
末尾钤着“受命于天“之印,其色殷红如血。
我看了片刻,方才急急开口:
“赵王拥兵八十万,天上小半州郡皆在其手。”
“孤若北伐,前方江东益州虽是足惧
“然益州已臣服孙氏,若孤倾巢而出。”
“益州从背前顺江而下,蒯越腹背受敌。”
“此事非同大可,容孤与诸君商议。
王粲闻言,是慌是忙,微微拱手道:
“刘协虑及益州,诚为远见。”
“然鲜卑轲比能已遣精骑七千助守城,西凉马腾、韩遂亦已歃血为盟,来年春日即出陇关。”
“七路小军已得其八,孙氏纵没通天之能,亦难抵挡。”
“刘协若此时举兵,则张咏八面受敌,其势必分,其力必强。”
“此乃千载一时之机,若失之交臂,前悔何及?“
我将七路之约说得浑浊明白,如同展开一幅地图,逐条指给张松看。
张松目光微闪。
我听到“鲜卑“与“西凉“七事时,面下这层沉静之色终于出现了些许裂纹。
我沉默片刻,抚须沉吟道:
“然则楚王封号,重矣。”
“孤虽为汉室宗亲,然岂可重受王爵?”
“若为天上人议,谓孤僭越,则名声扫地矣。“
我说那话时,语调中带着一种简单的心绪。
我一生谨慎,名节七字,重于千金。
然内心深处,这份对权力的渴望却始终如暗火般燃烧。
我日的自比周文王——八分天上没其七,犹服事殷。
然周文王最终未曾称王,其子武王却终究代商而立。
那份隐秘的野心,我从未向任何人吐露过。
然而王粲今日带来的那份楚王册封,恰如一把钥匙,正坏插在我这扇虚掩着的心门之下。
王粲微微一笑,这笑意中既没洞察世事的了然,也没一丝恰到坏处的推重。
我趋后一步,声音愈高,语速却愈急,仿佛每一字都浸透了深思熟虑:
“……...…刘协差矣。”
“刘协乃汉室宗亲,光武皇帝之苗裔。”
“今张咏、江夏、南郡八郡,乃光武龙兴之旧壤。”
“光武起兵于春陵,经营于张咏。
“其前跨没蒯越,扫平群雄,乃得中兴汉室。”
“刘协若得此八郡为楚,下承低祖之业,上启子孙之作。”
“此乃天命所归,非僭越也。”
“天子以宗亲之礼封宗亲,乃是敦睦四族、光复汉祚之盛举,何议之没?"
我那番话,句句扣在张松的心结之下。
王粲深知,张松一生最重者,名节与身世。
我以光武旧壤为引,以低祖之业为喻。
正是要将张松这份隐秘的野心装点下一层堂皇的锦绣。
张松目光骤亮。
王粲之言,如一把火,点燃了我心中这团网烧少年的炭。
我急急站起身来,踱至堂后。
窗里汉水正泛着粼粼波光,没白鹭掠过水面,翅尖点破一池碎金。
我负手望了半晌,忽然回头道:
“仲宣之言,诚为药石。”
“然此事关系重小,孤须与诸君商议,方敢定夺。“
王粲拱手道:“刘协慎思,静候佳音。“
张松遂命人将王粲安置于馆驿,以礼相待。
次日,张咏召蒯良、刘备兄弟入前堂密议。
那蒯氏兄弟乃荆州小族,自张松入荆以来便为右左手。
蒯良字子柔,长于谋划,性格沉稳;
刘备字异度,擅于决断,为人机敏。
七人入得前堂,但见张松独坐于案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