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了乔峰与莫大先生之言,岳灵珊内心五味杂成,过往的一切一切都在脑海中不停回荡。
从自己去往福威镖局,是爹爹说大师哥打了青城弟子,双方生了嫌隙,青城派人众大举东行,只怕于我派不利,是以便派二师...
佛堂内烛火骤然一暗,旋即被剑气激荡得狂摇乱摆,光影在碎裂的供桌残片上跳动如鬼舞。木屑纷扬中,袈裟已成寸寸碎帛,墨字飞散,似一群受惊的墨蝶扑向四壁,又簌簌坠地。左冷禅瞳孔猛缩,右手本能探出,指尖距最近一片残帛尚有三寸,却硬生生顿住——那帛片边缘已被剑气灼得焦黑卷曲,竟腾起一缕青烟,带着焚纸特有的苦涩腥气。
岳不群身形微晃,左手袖袍急拂,卷起一股柔风将飘向自己面门的碎帛尽数裹住,右手却按在腰间剑柄之上,指节泛白,青筋隐现。他喉结上下滚动一次,未曾开口,额角却沁出细密汗珠,在摇曳烛光下泛着冷光。林平之站在门口,手按剑鞘,呼吸粗重,目光死死盯着地上那堆灰烬与焦痕,仿佛要从中烧出一个答案来。
乔峰缓缓收剑,剑尖垂地,嗡鸣未绝。他衣袍下摆被方才剑气所激,兀自微微颤动,脸上却无半分得意,只有一片沉静如古井寒潭。他弯腰拾起一片尚未燃尽的残帛,指尖捻了捻那焦脆边缘,忽而抬眼,目光如电扫过左冷禅、岳不群二人:“二位盟主,可看清了?”
左冷禅面色铁青,牙关紧咬,下颌肌肉绷成一道僵硬的弧线。他缓缓松开握拳的右手,掌心赫然印着几道深深血痕——竟是方才情急之下,指甲刺入皮肉而不自知。他喉头滚动,声音干涩如砂纸摩擦:“……果真如此。”
岳不群轻轻放下袖中那团碎帛,任其无声落地。他整了整衣襟,姿态依旧端方,只是眉宇间那层温润儒雅的薄纱,此刻裂开一道细微却深不见底的缝隙。他目光掠过乔峰手中残片,最终落在林平之脸上,眼神复杂难言,似有千钧压顶,又似万念俱灰:“平之……你早知此谱……”
林平之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冷笑,不答反问:“师父,若弟子昨夜便将此谱焚于香炉,您可会拦?”
岳不群张了张嘴,竟一时语塞。他身后费彬忍不住低吼:“胡说!若早焚毁,我等岂非白来?!”话音未落,左冷禅蓦地转身,袍袖一挥,厉喝:“闭嘴!”声如金铁交击,震得窗棂嗡嗡作响。费彬浑身一僵,再不敢吭声。
佛堂陷入死寂,唯有烛火噼啪爆裂之声,如同无数细小的叹息在耳畔炸开。林平之忽然迈步上前,俯身拾起一片稍大的残帛,其上“欲火如焚”四字尚存半数墨迹。他指尖抚过那焦黑字迹,声音轻得近乎耳语:“曾祖远图公留此袈裟,并非为传剑,实为立碑。碑上刻的不是招式,是‘不可逾越’四字。他老人家以一身绝世武功,换后人百年安宁;以一册邪功秘籍,筑一道血肉高墙——墙内是林家子孙,墙外是江湖豺狼。今日诸位翻墙而入,撞得头破血流,可曾想过,这堵墙,本就是为你们而筑?”
左冷禅身躯微震,眼中精芒倏然暴涨,又迅速敛去,化作一片幽邃寒潭。他凝视林平之,良久,竟缓缓抱拳:“林公子此言……老夫受教。”语气竟无半分讥诮,唯余苍凉。
岳不群却似被那“血肉高墙”四字刺中肺腑,身子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他目光扫过地上零落焦痕,又掠过乔峰手中那截尚带余温的断帛,忽然仰首,望着佛堂梁上悬垂的褪色幡幔,声音竟带上一丝沙哑:“……原来如此。原来远图公烧的不是葵花宝典,烧的是人心;埋的不是剑谱,是劫数。我辈汲汲营营数十年,不过是在劫数里打转罢了。”
乔峰闻言,眸中异色一闪。他本欲再言,忽闻窗外传来一声悠长清越的鹤唳,划破沉沉夜色。紧接着,数十点寒星自院墙外疾射而至,钉入青砖地面,竟是数十枚细如牛毛的银针,在月光下泛着幽蓝微光!
“毒针‘七煞追魂’!”陆柏失声低呼,手中长剑急旋成盾。丁勉、费彬等人齐齐后撤半步,目光如钩,钉向院墙之外。
墙头人影一闪,一袭素白僧袍随风轻扬,袈裟一角绣着半朵金莲。来人须眉皆白,面容清癯,手持一柄乌木禅杖,杖首悬着一枚铜铃,此刻却纹丝不动。他目光澄澈,先在乔峰脸上停驻片刻,随即移向岳不群,最后落在左冷禅身上,唇角微扬:“阿弥陀佛。贫僧方证,惊扰诸位雅兴了。”
左冷禅瞳孔骤然收缩,岳不群面色霎时雪白。嵩山派众人无不色变——方证大师亲临,意味着少林寺已彻底撕下旁观面具!乔峰却神色一松,抱拳朗声道:“方丈大师,别来无恙!”
方证大师合十还礼,目光扫过满地狼藉,眉头微蹙:“袈裟已毁,劫火已燃。诸位施主心中那团火,可比这焦灰更难熄么?”他顿了顿,目光如古井映月,照见众人眼底翻涌的贪嗔痴:“辟邪剑谱,名曰辟邪,实乃引邪之媒。红叶师叔焚经之时,曾言:‘剑可杀人,心若生魔,纵持佛经亦成魔器。’诸位可知,为何老衲偏在此刻现身?”
左冷禅喉结滚动,声音艰涩:“大师之意……”
“福州城东,三里外,观音亭。”方证大师缓缓道,“今晨子时,有六具尸身伏于亭中石阶,皆为青城派好手,心口一点朱砂印,形如莲花。余沧海掌门,已于昨夜亥时,暴毙于福威镖局旧宅地窖,尸身完好,唯眉心一点血痣,鲜红如新。”
死寂。连风声都仿佛被抽离。林平之浑身剧震,手指死死抠进剑鞘木纹,指节咯咯作响。岳不群踉跄后退半步,扶住门框才未跌倒。左冷禅眼中最后一丝血色褪尽,只剩灰败。
方证大师目光转向乔峰,眼中竟有几分悲悯:“乔施主,你借尸还魂,承林远图之志,破岳不群之伪,断左冷禅之妄,此乃天意。然天意非为杀戮设,实为警醒存。余沧海已死,青城派烟消云散;剑谱已焚,江湖劫火暂熄。接下来,该由谁来执掌这柄……无形之剑?”
乔峰默然。他忽然想起五霸岗上那些粗豪汉子的笑脸,想起令狐冲醉卧山涧时哼的俚曲,想起华山后崖那株倔强生长的野梅……他缓缓将手中断帛投入身旁烛火,看那点余烬彻底化为飞灰,轻声道:“大师,剑谱可焚,人心难烬。但若有人愿捧一捧清水浇灌焦土,总好过任其荒芜。”
方证大师颔首,目光转向岳不群:“岳先生,华山一脉,素有清誉。令徒林平之,身负血仇,心持正念,今日焚谱之举,足证林家风骨未堕。老衲斗胆,请先生以华山掌门之尊,当众立誓:自此之后,华山上下,永绝觊觎旁门左道之心,专修本门正法,护佑江湖清平。此誓若违,天诛地灭。”
岳不群嘴唇翕动,额上冷汗涔涔而下。他偷觑左冷禅,见对方垂目不语,目光却如冰锥刺来。他再看乔峰,对方眼神澄明,无半分逼迫,唯余坦荡。他喉头剧烈起伏,终于,一字一顿,声音嘶哑却清晰:“岳不群……在此立誓!华山一门,自今日始,恪守正道,不窥旁门,若有违誓……天诛地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