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峰见这几人行径特异,他素知江湖上隐秘之事甚多,往往不能令外人知晓,但这么一来,一时摸不清几人来路,这里终究是少室山,又不能孟浪行事。
此刻一听这话,登时明白了他们的意图。他们与莫大先生一样...
那人影落地无声,身形却如柳絮拂风,轻飘飘向后一退,竟避开剑尖三寸,足尖点地时连尘土也未惊起半分。乔峰剑势一凝,未及再进,鼻中幽香忽又转淡,似被夜风吹散,只余一缕冷梅清气,若有若无,钻入肺腑,竟令人心神微荡。
他目光如电,一扫之下,已见来人素衣胜雪,腰束青绦,乌发垂肩,面覆半幅白纱,唯露一双眸子——澄澈如寒潭映月,却深不见底,眼尾微挑,不怒自威,偏又蕴着三分倦意,七分疏离。那不是寻常女子的柔媚,倒像一柄收在古匣里的秋水剑,未出鞘,已有锋芒暗涌。
乔峰心念电转,手中长剑并未回鞘,反而斜斜一引,剑尖垂地三寸,蓄势如弓:“阁下身法之妙,不逊少林‘千叶手’、武当‘梯云纵’,更兼这梅香清冽中藏一丝沉郁药气,非医非毒,似是……‘还魂香’?”
女子微微一顿,指尖在袖口轻轻一捻,仿佛拂去一粒并不存在的尘:“乔帮主记性真好。十年前少林后山,你为救重伤的玄苦大师,曾以降龙十八掌震断三处经脉,硬生生逼出‘蚀骨钉’内所淬‘牵机散’,那时我正随红叶师伯采药路过,见你指节迸血仍不肯松手,便顺手掷了一包‘还魂香’入你怀中。”
乔峰眉峰微动,喉结略滚,却未言语。那确有其事——彼时他尚在少林挂单,玄苦大师为查葵花宝典流落线索,遭魔教伏击,身中蚀骨钉,钉上淬的牵机散乃西域奇毒,发作时筋络如虫噬,五感渐失,唯靠极烈阳刚真气强行镇压。他拼着自伤经脉,硬撼钉毒,确有一包温润药香扑面而来,落地时却空无一人,只余几片梅瓣。
原来竟是她。
“姑娘既识得玄苦大师,又是红叶禅师门下?”乔峰声音低沉,剑势未撤,却已悄然卸了三分杀气,“可红叶禅师圆寂前,泉州少林弟子尽数迁往嵩山分支,唯余监院慧明一人守塔,姑娘却未随行?”
女子唇角微扬,似笑非笑:“监院慧明?他三年前便已坐化于塔林第七层,尸身被火焚尽,灰撒闽江。至于我……”她缓步向前,裙裾无声掠过青砖,距乔峰不过六尺,“我本就不属泉州少林,亦非红叶师伯亲传。我姓任,单名一个盈字。”
乔峰瞳孔骤然一缩。
任盈盈!
日月神教圣姑!东方不败座下最不可测之人,连左冷禅派去卧底的细作,入黑木崖三年,也仅见过她背影三次,每次皆在琴音缭绕之中,弹的都是《笑傲江湖》残谱——据说曲未成,听者已呕血三升。
他指尖微颤,剑尖寒光轻跳:“圣姑驾临嵩山,莫非为辟邪剑谱而来?可方才佛堂之内,你分明不在。”
“我在。”任盈盈抬手,纤指缓缓揭下面纱一角,露出下半张脸——肌肤如玉,下颌线条清绝,唇色极淡,却透出一种近乎冷酷的坚定,“只是在屋脊第三根瓦楞之下,听你拆穿左冷禅心虚,岳不群伪善,林平之愚痴。你毁袈裟时,我正以‘蝉翼针’封住你后颈‘天柱穴’三息,防你被丁勉陆寒气反噬时猝然昏厥——若非如此,你此刻早已瘫软在地,哪还有力气提剑转身?”
乔峰浑身一凛,背后汗毛倒竖。他竟全无所觉!
天柱穴为督脉要穴,主司颈项强直、神志清明,被封三息,虽不致命,却足以令人刹那失衡、真气滞涩。而蝉翼针乃苗疆秘技,细如蛛丝,无声无息,须以百年雪蚕丝淬冰魄寒泉制成,吹气即飞,百步穿杨易,封穴如抚无痕难。天下能使此术者,不过三人——苗疆蛊王、大理段氏隐修老祖,以及……黑木崖琴阁深处那位从不露面的圣姑。
他喉间微动,终是低声道:“多谢。”
任盈盈却不接话,只将目光投向佛堂方向,声音冷如霜刃:“你烧不了剑谱。袈裟碎片已被我取走,共一百四十七片,最小一片指甲盖大,上面墨迹未干,字字清晰。你斩得碎纸,却斩不断因果。”
乔峰心头一沉:“你欲练?”
“练?”她忽然低笑一声,笑声如碎玉坠冰,“我若想练,早在十年前红叶师伯圆寂那夜,就该劈开藏经阁铁柜,取出原版葵花宝典亲手焚了。可我没烧。因为我知道——”她顿了顿,眸光陡然锐利如刀,“真正可怕者,从来不是功法本身,而是人心对‘无敌’二字的饥渴。你毁袈裟,是怕左冷禅岳不群堕入魔道;我留碎片,却是要等一个比他们更敢赌、更敢疯、更不怕死的人,亲手把这祸根,种进东方不败的心里。”
乔峰呼吸一滞。
东方不败……
那号称“天上第一”的魔教教主,已闭关十年,黑木崖上,连任我行旧部都不敢高声说话。而任盈盈,这个被东方不败亲自扶上圣姑之位、赐予‘金雀令’可调黑木崖半数死士的女子,竟在谋划弑主?
“你不怕他察觉?”
“他察觉不了。”任盈盈指尖轻抚袖口一道暗金纹路,那纹样竟是一只振翅欲飞的金雀,“他如今每日辰时必服‘紫霞丹’,戌时必饮‘玉露浆’,子夜必由十二名处子以‘玄阴指’按摩‘命门’‘肾俞’二穴——你以为那是养生?不,那是镇压。葵花宝典至阴至寒,练到深处,真气会逆冲任督,撕裂脏腑,唯有以至阳丹药、至阴指法、至纯元阴,三者相激相克,方能勉强维系人形。可越是压制,反噬越烈。他如今看谁都像仇人,听谁说话都像讥讽,连照镜子都要用银汞打磨的‘无影镜’,因他怕看见自己喉结消失、声带萎缩、手指变细的模样……”
她语声平静,字字却如重锤砸在乔峰心上。
“所以你给他喂假药?”
“假药?不。”任盈盈摇头,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悲悯,“我喂的是真药,只是剂量错了三成。紫霞丹里掺了‘醉仙藤’粉,玉露浆中融了‘迷魂菇’孢子,玄阴指力道加重半分……这些改动,够他再撑三年,也够我布完这张网。”她忽然抬头,直视乔峰双眼,“而你,乔峰,是这张网里最关键的一环。”
乔峰握剑的手指关节泛白:“我?”
“对。”她缓步逼近,青绦拂过乔峰剑刃,发出细微铮鸣,“你毁袈裟,是为断江湖贪念;我留碎片,是为断东方不败妄念。可若无人将这碎片,堂堂正正送到黑木崖,再当着他的面,吟出‘武林称雄,挥剑自宫’八字真言——他只会以为是左冷禅的诡计,或岳不群的离间。唯独你,”她眸光灼灼,“一个被天下人认定‘借尸还魂’、行事毫无章法、偏偏又让方证大师亲口认证的乔峰……你若登崖献谱,他不信也得信。因你根本不在乎他是死是活,也不在乎江湖是乱是安。你只为一件事——替天下人,剜掉这颗毒瘤。”
夜风忽紧,卷起她鬓边一缕青丝,拂过乔峰手背,微凉如蛇。
乔峰沉默良久,忽而仰天长笑,声震四野,惊起栖鸦无数。笑声戛然而止,他收剑入鞘,抱拳一礼,动作沉稳如山:“圣姑此计,狠辣决绝,却直指要害。乔某愿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