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雪修罗女皇背对着江凡,肩头微微起伏,湿透的丝裙紧贴肌肤,勾勒出腰肢如柳、脊线如刃的弧度。她指尖掐进掌心,才压住那阵不合时宜的雀跃——怎会不雀跃?三个月零七日,自他被乱古血侯一剑劈入虚空裂缝,生死簿上墨迹未干,南天界便已悄然飘起三十七道白幡。她亲手所立,每一根都缠着半截断发、一滴心头血,钉在紫青仙山最陡的悬崖风口上,任罡风撕扯,却一根未折。
可此刻她只咬着下唇,声音绷得极紧:“既未归中土,怎会……掉在我身上?”
江凡抹去耳后积水,抬眼扫过湖心小岛——光秃秃的药圃、插着灵苗的修罗王、远处灵气液化的湖面泛着幽蓝微光。他忽然想起什么,猛地转身,目光如电刺向湖岸某处虚空。那里空气正微微荡漾,仿佛水纹未散。
“你感知到了?”北雪修罗女皇察觉异样,倏然回眸。
江凡没答,只将右手按在左腕旧伤疤上——那是初遇白邪时被时间乱流割开的裂口,此刻正隐隐发烫。他闭目三息,再睁眼时瞳底掠过一道银灰流光,似有无数细碎沙漏在眼底坍缩又炸开。
“不是传送。”他声音低沉,“是‘锚定’。”
北雪修罗女皇玉足一顿,赤足踩碎水面浮萍:“什么意思?”
“玲珑玉树碎片,”江凡指腹摩挲腕上灼热处,“在混乱之地吸饱了时间乱流,进入南天界瞬间,自动寻觅与自身时间频率最契合的‘锚点’……而你,”他顿了顿,视线落在她颈侧一抹未干的水痕,“你刚服下三枚‘溯时丹’,又以本命精血温养过紫电青霜剑鞘三日——你的时间波动,和紫电青霜同源。”
北雪修罗女皇呼吸一滞。她确实在江凡失踪后,每日子时以指尖血浸染剑鞘,妄图借剑灵残韵感应其生死。那三枚溯时丹更是耗尽族库,只为回溯三日内的时空痕迹……原来这些,早被玲珑碎片无声记取。
湖风忽静。
远处插苗的修罗王们齐齐僵住,手中灵苗簌簌抖落泥屑。她们看见女皇赤足踏水而行,湿裙下摆绽开一朵朵冰晶莲花,每一步都在湖面凝出瞬息即逝的霜纹。而江凡站在原地未动,左手却缓缓抬起,五指张开,掌心向上——
嗤!
一道纤细如针的银线自他指尖迸射,刺入湖心虚空。
没有声响,没有光芒,唯有湖水骤然停止流动,连倒映的云影都凝固成墨色剪纸。紧接着,以银线为轴,整片液化灵气湖开始逆向旋转!湖底淤泥翻涌,露出半截断裂的青铜碑——碑面蚀刻着密密麻麻的星图,中央赫然是九颗交叠的泪滴状印记,其中一颗正微微发亮,与江凡腕上灼痕同频明灭。
“这是……”北雪修罗女皇瞳孔骤缩。
“时间幻姬的‘泪痕碑’。”江凡收回手,银线寸寸崩解,“她当年追查万恶之源线索,曾在此地布下九座锚点。这座是最原始的母碑,用她的本命时间之泪浇铸。”他望向女皇,眼神锐利如刀,“你替我温养剑鞘时,是否……也触碰过此碑?”
北雪修罗女皇指尖一颤,下意识抚过耳后——那里有颗米粒大小的淡金色痣,此刻正随湖中碑纹明暗微微搏动。她喉头滚动,终于承认:“我……拓印过碑文。”
话音未落,湖心突然炸开刺目金光!
轰隆——!
青铜碑剧烈震颤,九道泪滴印记尽数亮起,竟在湖面上投下九道重叠虚影!虚影中,赫然是九个不同年龄的北雪修罗女皇:幼时持冰棱狩猎雪狐,少年时跪在血池中吞服龙髓,青年时一剑劈开雷劫云层……最后那道虚影最模糊,却穿着江凡熟悉的玄色战袍,袍角绣着半截断剑,正伸手接住从天而降的、浑身浴血的少年江凡。
“时间回响?”北雪修罗女皇失声。
江凡却盯着最后一道虚影的战袍——那分明是他在神都初遇许悠然时穿过的衣裳!他猛然转向女皇:“你见过那时的我?”
北雪修罗女皇脸色霎时苍白。她张了张嘴,湖风却卷来一阵腥甜——方才强行催动溯时丹反噬的瘀血涌上喉头。她别过脸,血珠滴落湖面,竟蒸腾成一缕缕金色雾气,雾气中隐约浮现一行小字:【汝所见非吾,乃吾所愿之镜】
江凡瞳孔骤然收缩。
镜?
他猛地想起时间幻姬那句“身怀遗憾者,一入不回头”。万恶之源是人间理想乡……而眼前这泪痕碑,分明是以遗憾为引,以执念为薪的镜渊!
“你在碑前许过愿。”江凡声音发紧,“愿望是什么?”
北雪修罗女皇攥紧湿透的裙角,指甲深陷掌心:“……愿你活着。”
湖面骤然死寂。
连风都停了。
就在此时,远处药圃传来一声惊呼:“女皇!那株‘忘忧草’……它在哭!”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新栽的忘忧草叶脉间,正渗出晶莹露珠,滴滴答答坠入泥土,落地即化作小小漩涡,漩涡中心映出的画面,赫然是江凡被乱古血侯一剑劈飞时,袖口滑落的半块青玉珏!
北雪修罗女皇浑身一震。
那玉珏……是她亲手雕的!三年前江凡初登紫青仙山,她趁他醉酒,在他袖袋里塞了这块刻着“凡”字的青玉。后来大战爆发,玉珏碎裂,她只抢回半块,藏在枕下三年未动。
“你记得。”她声音轻得像叹息。
江凡却盯着忘忧草叶片上的露珠漩涡——漩涡深处,除了青玉珏,还有另一道模糊身影:一袭白衣,手持折扇,正对乱古血侯微笑摇头。那笑容温柔至极,却让江凡脊背发寒。
“凤朝大贤……”他低语。
北雪修罗女皇悚然抬头:“你说谁?!”
“攻打南天界前降临的凤朝大贤。”江凡攥紧拳头,腕上灼痕滚烫如烙铁,“他当时就在现场。”
湖面忽然掀起巨浪!
九道泪痕虚影同时转向江凡,九双眼睛齐刷刷睁开——眼瞳深处,皆映出同一幕:万恶之源入口,黑雾翻涌如海,雾中矗立着一座由无数白骨堆砌的拱门,门楣上刻着八个血字:【来者无憾,去者无悔】。而拱门之下,静静站着一个穿灰袍的背影,袍角绣着褪色的星辰纹,手中握着一柄断剑,剑尖垂地,地面蔓延开蛛网般的裂痕……裂痕尽头,赫然是江凡此刻站立的位置!
“是他。”江凡听见自己声音沙哑,“白邪他们的师尊。”
北雪修罗女皇踉跄后退半步,脚下冰莲寸寸碎裂:“不可能……他一千年前就该死了!巡天大贤率十八圣者围剿万恶之源时,亲手斩断他的左臂!”
“可他的断臂,”江凡盯着湖面裂痕,“正长在你身上。”
北雪修罗女皇猛地低头——自己左臂内侧,那道自出生便有的暗红胎记,此刻正随着湖面裂痕明灭,胎记形状,分明是一截断臂的轮廓!
“你不是北雪修罗族的血脉。”江凡一字一句道,“你是他留在南天界的‘锚’。”
湖水沸腾如煮。
九道泪痕虚影缓缓合拢,最终融为一道炽白光柱直冲云霄!光柱中,无数画面疯狂闪现:婴儿啼哭的产房、血池翻涌的祭坛、白骨拱门下的灰袍背影俯身抱起襁褓……最后定格在一枚青玉珏上——玉珏背面,用极细的金丝蚀刻着两行小字:
【愿汝生如青玉,宁碎不弯】
【——父,陆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