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凡目光骤然一凝,瞳孔深处浮起一丝金芒,似有太虚道纹悄然流转。他踏前半步,足尖悬于天坑边缘,俯瞰那干涸龟裂的池底——裂痕纵横如蛛网,每一道缝隙里都泛着幽暗微光,仿佛沉睡的血管正随呼吸微微搏动。风从峡谷深处卷来,带着铁锈与远古尘埃混合的气息,拂过面颊时竟有细微刺痛,似被无形刀锋刮过。
时间幻姬立在他身侧,素手轻扬,一缕银白时间丝线自指尖垂落,如活物般探入最深的裂缝。丝线刚触到底部,整座天坑忽然震颤!轰隆一声闷响自地心炸开,不是声音,而是纯粹的震荡波,震得江凡衣袍猎猎翻飞,发丝根根倒竖。他眉心一跳,瞬间催动太虚玄功,周身浮现三十六道淡青符文,稳住身形。
“不是震动……是共鸣。”江凡低声道,声音压得极沉,“这底下有东西,在应和你的时间之力。”
时间幻姬未答,只将银线再沉三分。刹那间,干涸池底所有裂缝同时迸射赤红血光!那些光并非灼热,反而阴寒刺骨,甫一溢出便凝成霜晶,簌簌坠落。江凡袖中紫电青霜剑鞘嗡鸣不止,剑灵竟自行躁动,似遇宿敌又似遇故主——这异象令他脊背一凉。紫电青霜剑灵乃上古剑魄所化,向来傲睨天地,何曾对一池干涸血水如此反应?
“哗啦——”
池底中央一块巨岩猛然崩裂,露出下方幽邃洞口。一股浓稠如墨的黑暗从中涌出,却非吞噬光线,而是将光线扭曲、拉长、折叠,形成无数重叠的残影。江凡定睛细看,竟在残影里瞥见一闪而逝的画面:巨树参天,枝桠上悬挂着青铜铃铛;铃声一响,万古时间凝滞;铃声再响,山河倒流……画面倏忽即逝,却如烙印刻入神魂。
“玲珑玉树?”江凡失声。
时间幻姬终于开口,嗓音微哑:“不是树……是根。”
她指尖银线骤然绷直,如弓弦满张,猛地向下一拽!整座天坑轰然塌陷半尺,碎石如雨坠入黑洞。而就在塌陷刹那,江凡眼角余光扫到时间幻姬左手小指——那里一道细若游丝的暗金纹路正缓缓浮现,形如盘绕的藤蔓,末端隐没于腕骨之下。那纹路与他记忆中玲珑玉树断裂处渗出的金色树液,分毫不差。
江凡心头巨震。此前混乱之地所得碎片,皆为枝叶,唯独不见根须。而眼前这纹路……分明是本源印记!
他目光如电,瞬息锁定时间幻姬左腕:“你早知此地有根?”
时间幻姬垂眸,长睫遮住眼中翻涌的潮汐:“我族典籍残卷有载:‘天坑非坑,乃脐;血池非池,乃胎。’远古巨人并非凭空诞生,而是自这脐胎之中……孕育而出。”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几不可闻,“而孕育他们的养料,是时间。”
江凡呼吸一滞。
时间……为养料?
这悖论般的说法,却与眼前一切严丝合缝。玲珑玉树掌控时间,其根系若真深扎于此,以时间浇灌远古巨人血脉,岂非顺理成章?可若如此,为何玲珑玉树会崩毁?为何远古巨人尽数陨落?为何南天界会沦为时间乱流肆虐的绝地?
无数疑问如潮水拍岸,江凡却未追问。他望着时间幻姬苍白的侧脸,忽然想起她初入混乱之地时,指尖拂过断碑残垣,指尖微不可察的颤抖;想起她凝视中央皇庭废墟时,眼底翻涌的并非悲伤,而是……一种近乎虔诚的痛楚。
她不是路过。
她是归来。
“下去。”江凡斩钉截铁道,袖袍一卷,紫电青霜剑鞘已横于胸前。剑鞘表面青光流转,隐约映出天坑底部扭曲的黑暗轮廓——那轮廓竟在缓缓旋转,如同一只缓缓睁开的竖瞳。
时间幻姬深深看他一眼,忽而抬手,指尖在虚空划出一道银色弧线。弧线未消,她已一步踏入其中,身影如墨滴入水,无声无息融进黑暗。江凡紧随其后,跨入瞬间,耳畔骤然响起亿万声低语,非人非兽,非古非今,全是破碎的时序在嘶鸣。他识海剧震,太虚道纹自发护体,却仍觉神魂如被投入湍急漩涡,过往记忆竟开始错位重叠:他看见自己站在紫青仙山之巅,手中握着的却是乱古血侯的断戟;看见北雪修罗女皇在灵湖中对他微笑,裙裾下却蔓延出青铜藤蔓,缠住他的脚踝……
“守住本心!”时间幻姬的声音如金石贯耳,直接撞入识海。江凡浑身一激灵,猛咬舌尖,血腥气冲散幻象。再睁眼,已置身于一方无法丈量的穹顶空间。头顶无星无月,唯有一片缓缓旋转的灰白雾霭,雾霭中心,悬浮着一截庞大到令人窒息的……根茎。
它通体漆黑,表面布满螺旋状沟壑,沟壑中流淌着液态的银光,正是纯粹的时间本源。无数纤细如发的银丝自根茎延伸而出,没入穹顶四壁——那些“墙壁”竟是凝固的时空断层!江凡骇然发现,自己方才经历的幻象,全是从这些断层中逸散而出的“时间残响”。
“这是玲珑玉树的主根。”时间幻姬立于根茎前方,仰头凝望,声音飘渺如烟,“它未死,只是……沉睡。”
江凡走近几步,伸手欲触那银光流淌的沟壑。指尖将及未及之际,根茎表面银光骤然暴涨!一道虚影自银光中升腾而起——那是一个高冠博带的古老人影,面容模糊,唯有一双眼睛澄澈如初生朝露。他抬手,指向江凡眉心,唇未启,声音却直接在江凡灵魂深处炸开:
“太虚之子,你既承吾树之碎片,便当知其责。”
江凡如遭雷击,踉跄后退半步。太虚之子?这称呼从未听闻!他欲开口,老者虚影却已消散,只余银光潺潺流淌。而时间幻姬,不知何时已单膝跪地,额头抵在根茎冰冷的表面,肩头微微耸动。
“你……”江凡喉结滚动,“你也是玲珑玉树的守脉者?”
时间幻姬缓缓抬头,脸上泪痕未干,却绽开一抹极淡的笑:“守脉者?不……我是最后一枚‘时种’。”她摊开左手,掌心赫然浮现出一枚米粒大小的银色种子,正随她心跳明灭,“玲珑玉树崩毁前,将最后一点本源精魄,封入我血脉。我生来便是容器,只为等待有人能唤醒这沉睡的根。”
江凡怔住。原来她对时间之力的亲和,并非天赋异禀,而是……以身为器。
“为何等我?”他问。
时间幻姬凝视着他,目光如穿透万古迷雾:“因为只有太虚之力,能承载时间本源而不溃散。只有你,能将这根……重新接回天道经纬。”她指尖轻点根茎,银光顺着她手臂蜿蜒而上,最终在她心口位置,勾勒出一棵微缩的玲珑玉树虚影,“而我,将以命为引,助你贯通。”
话音未落,她右手并指如刀,竟狠狠刺向自己心口!银光大盛,那棵虚影玉树骤然绽放,万千银丝如活蛇暴起,尽数没入江凡眉心!江凡闷哼一声,只觉识海轰然炸开,无数陌生记忆洪流般倾泻而入——
他看见玲珑玉树撑开混沌,枝桠化作诸天时间长河;
看见远古巨人匍匐于树下,以血肉为壤,供养时间之根;
看见一群身披星砂长袍的“时匠”,手持青铜刻刀,在树根上雕琢时间法则的纹路;
最后,他看见一柄断裂的黑色长戟,贯穿玲珑玉树主干,戟尖滴落的黑血,竟腐蚀了整条时间长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