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莫一时辰后。
欧阳戎返回了住处。
推开院门,走进去,前一天阿青留下的整理痕迹还在,不论是叠好的衣衫,还是院子里晾晒的床被。
欧阳戎简单的扫了一眼,很快略过这些,快步走入屋中,没有点...
欧阳戎站在屋檐下,望着南面云梦泽方向久久未动。初春的风还带着料峭寒意,吹得他袍角猎猎作响,却吹不散眉心那道深锁的川字。孙老道最后那几句话,像三枚淬了霜的银针,扎进耳中后便再未拔出——“事不过三”、“命里无时莫强求”、“谁也不伺候”。
可绣娘不是“命”,是活生生躺在女君殿偏殿暖阁里的姑娘,指尖尚有微温,呼吸尚存浅续,只是魂魄被那一剑余威钉在幽冥边缘,如风中残烛,只差一缕阳气便可重燃。
他忽然想起前日夜里,在女君殿后山竹林边偶遇的哑女侍从。那姑娘蹲在溪畔浣纱,素手拨水,腕上银铃轻响,见他走近,只抬眼一笑,随即低头继续揉搓布帛,动作沉静如古井无波。欧阳戎当时问她:“你信命么?”她没答,只将一捧清冽溪水泼向半空,水珠在月光下碎成无数星子,又簌簌落回水面,漾开一圈圈细不可察的涟漪。
那一刻他忽然懂了:命不是天定之数,是人走过的路、踏过的泥、淌过的血、咽下的苦,在时光里沉淀下来的印痕。若连自己都不信自己能改这印痕,那才真是命该如此。
他转身折返,推门时动作极轻,唯恐惊扰了屋内陈年药香凝成的静气。孙老道正斜倚在藤椅里,闭目养神,手中一枚青玉蝉在指间缓缓转动,蝉翼薄如蝉翼,透光可见内里天然蚀刻的云纹——那是他从不离身的旧物,听闻乃其早年云游时,自一处崩塌古墓石棺内拾得,棺盖刻有“玄阴既尽,白日破茧”八字,字迹已漫漶不清,唯余半截残碑立在荒草深处。
欧阳戎并未开口,只默默取来铜炉、檀香、细碾、青瓷盏,又从袖中取出一只油纸包,层层揭开,露出半块酥软枣泥糕,糕面撒着细密金箔,是浔阳王府膳房秘制的“朝阳升”,专供晨起调息用,据说能固本培元,助气机流转。他将糕搁在老道膝头小案上,又斟满一盏温热的桂圆枸杞茶,茶汤澄澈,浮着两粒饱满桂圆肉,宛如小小红日。
孙老道眼皮未掀,鼻尖却微微翕动,喉结滚了滚。
欧阳戎垂手立于三步之外,声音低而稳:“晚辈方才想明白了。”
老道终于睁眼,眸底清明如洗,不见半分昏聩:“哦?”
“孙前辈三次寻而不得,不是无缘,是时机未至。”欧阳戎顿了顿,目光扫过老道手中玉蝉,“您当年所见母虫,正在‘晒太阳’。而云梦泽深处,常年雾锁千重,瘴气弥漫,尤以春寒料峭之时为甚。您第一次遇见,恰是难得晴昼;第二次去,怕是阴云蔽日;第三次,或许风雨交加——母虫既喜阳,必择日而出。它不出,您自然寻不到。”
孙老道指尖一顿,玉蝉停转。
“所以……”欧阳戎缓声道,“不是天不给,是您没等到那个‘它肯露面’的日子。”
老道唇角微扬,似笑非笑:“那你等得到?”
“晚辈不等。”欧阳戎从怀中取出一叠泛黄皮纸,摊开铺于案上,竟是十余张手绘云梦泽水文舆图,墨线精细,山形水势皆标注清晰,连某处芦苇荡下暗流漩涡的方位都以朱砂点出。“这是浔阳王府二十年来所有巡泽舟师归报所绘,另附三十六位云梦渔户口述笔记,其中八人曾言,每逢‘赤鲤跃渊’之日,泽心雾气会自东南向西北退散半柱香时辰——此象十年一现,上一次,是去年冬至后第七日。”
孙老道眯起眼,手指点了点舆图一角:“此处?”
“正是您所言山谷所在的小岛,名唤‘悬磬岛’。”欧阳戎指尖划过图上一处墨点,“岛上无泉,却终年雾气蒸腾,只因地下有地火暗涌,烘烤岩层,使水汽自石缝升腾如烟。而地火最盛之处,恰在天坑之下——母虫若藏于水中,必循热源而居。”
老道沉默良久,忽问:“你何时开始查的?”
“绣娘昏迷第二日。”欧阳戎答得干脆,“我扮作浔阳王府采办,在泽畔七家药铺、五处渔市、两家船坞来回奔走,雇了十二个识水性的老艄公,每人付三两银子,只问一件事:云梦泽里,哪片水最烫、哪处雾最怪、哪座岛最‘懒’。”
“懒?”
“当地人说,悬磬岛‘懒得长草’。岛上岩石灰白嶙峋,寸草不生,连苔藓都稀薄,可偏偏崖壁红花年年怒放,艳得刺眼。晚辈问过三个活过八十的老渔夫,他们都说,那红花只开在‘地火喘气’的地方——热气顶上来,花就开了;热气一歇,花一夜凋尽。”
孙老道终于坐直身子,将玉蝉收入袖中,伸手拈起那块枣泥糕,咬了一口,金箔簌簌落在青袍前襟,像撒了一把碎星。
“你倒比老道我还信‘地火喘气’。”他嚼着糕,声音含混却锋利,“可你有没有想过,若母虫真在天坑水底,你如何下潜?那水色黑如墨,深不见底,底下说不定盘着云梦泽千年老鼋,或是蛰伏的螭吻幼子——它们可不认你浔阳王府的腰牌。”
“晚辈不潜。”欧阳戎从袖中再取一物,是一截乌沉沉的短木,约莫三寸长,表面布满细密螺旋纹路,隐隐泛着幽蓝冷光,“这是‘引潮木’,取自北海沉船龙骨,浸海水百年不腐,遇热则浮,遇寒则沉。我已请浔阳王府匠作司依古法炮制,将其剖为十二片薄刃,每片嵌入特制陶管,管内封存‘焚心萤’粉——此虫产于火山口岩缝,触热即燃,燃时不生焰,只发灼目青光,且光热恒定,足照十丈。”
他将短木轻轻推至老道面前:“待‘赤鲤跃渊’那日,我携此木登岛,在天坑四壁按八卦方位凿孔,埋入引潮木刃。正午阳气最盛时,地火蒸腾加剧,木刃受热上浮,撞破陶管,焚心萤粉遇热迸发青光——十二道光柱直射水底,如白昼降临。母虫既喜阳,必被吸引而出。届时它浮出水面晒阳,我只需……远远看着,记下它每一次挪动的轨迹、停驻的方位、舒展脊背的角度。”
孙老道盯着那截乌木,忽然嗤笑一声:“你这哪是捕虫,是请神。”
“不。”欧阳戎摇头,眼神沉静如古潭,“是等它自己,爬到我手心里。”
屋内一时寂静,唯余香炉青烟袅袅上升,蜿蜒如龙。
片刻后,老道抓起案上桂圆茶一饮而尽,茶汤滚烫,他却面不改色,只抹了把胡须上的水渍,道:“……蠢。”
欧阳戎没辩解。
“你以为母虫是傻子?它若真被光引出,第一件事不是晒阳,是撕了你那十二根木头。”老道冷笑,“奇虫通灵,尤其这等至毒至阳之物,比人还懂趋吉避凶。你拿光去哄它,它反手就给你泼一滩毒雾——你猜,那雾沾衣即烂,入口即溃,是先烂你的皮,还是先溃你的魂?”
欧阳戎静静听着,末了,从怀中取出第三样东西:一只巴掌大的青铜匣,匣面镂空雕着九只衔尾蛇,蛇瞳镶嵌赤色琉璃,在光下幽幽反光。他掀开匣盖,内里衬着黑绒,中央卧着一枚拇指大小的暗红丹丸,表皮布满龟裂纹路,裂隙中渗出极淡的金色光晕,宛如熔岩冷却后的余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