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肚子又饿了?等改日下山,小萱喂你。”
在小墨精滔滔不绝之际,欧阳戎突然来了这么一句。
妙思像是愣了下,东张西望道:“小戎子,你在说啥。”
欧阳戎摊了摊手:“你胃口这么大,真没墨锭了...
孙老道话音落下,屋内烛火猛地一颤,灯芯“噼啪”爆开一朵细小金花,青烟袅袅盘旋而上,竟在半空凝而不散,如一道细若游丝的紫气,微微扭曲,似有灵性。
欧阳戎瞳孔微缩,指尖在袖中无声一紧,青铜卷轴的棱角硌进掌心,生疼。
他没动,也没眨眼,只静静望着那缕悬停的紫烟——像一条将醒未醒的蛇。
“十息之内毙命……”他缓缓重复,声音低得近乎耳语,却字字清晰,“可若有人,能在毒发前,服下蜕凡金丹呢?”
孙老道正捻须的手指一顿,眉峰骤然一跳,目光如电刺来:“你——”
话未出口,忽见青年抬眸,眼底没有试探,没有侥幸,只有一片沉静如渊的笃定,仿佛他不是在问一句假设,而是在陈述一件早已写入命格的事实。
老道人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忽然嗤笑出声,笑声干涩,竟带三分哑:“呵……蜕凡金丹?小子,你当那是街边糖糕,买三送一?”
欧阳戎不答,只将左手自袖中缓缓抽出——五指修长,骨节分明,掌心向上,纹路清晰。他并未摊开,只是悬于半尺空中,腕骨微沉,似托着千钧之重。
孙老道目光一凝。
那一瞬,他嗅到了一丝极淡、极冷、极古的气味——非檀非麝,非金非玉,而是一种山腹深处万载玄冰融尽最后一滴时,所沁出的凛冽寒髓;又似九天之外陨星坠地,烧穿云海后残存于焦土之下的、尚未冷却的星核余烬。
是金丹气。
真正的、未经炼化、未曾稀释、裹着原始道韵与太初威压的——蜕凡金丹气。
老道人脸上那副玩世不恭的皮相,如薄釉般寸寸皲裂。他倏然起身,袍袖鼓荡如帆,一步踏前,足下青砖无声陷落三寸,蛛网状裂痕朝四面蔓延,却未发出半点碎响——仿佛整座屋子都在屏息。
他俯身,鼻尖几乎触到欧阳戎掌心,双目赤红如燃,瞳仁深处竟浮起两粒微不可察的银芒,如观星者窥见天轨异动,又似老医者直视病灶本源。
三息。
他直起身,喉结滚动,声音沙哑如砂纸磨石:“……你身上,真有一枚?”
欧阳戎垂眸,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那里空无一物,唯有烛光映照下几道浅淡指痕。他轻轻合拢五指,仿佛攥住了一缕风,又似拢住了一段不能言说的过往。
“有。”他答,只一个字,轻如羽落,却似金石掷地。
孙老道怔了怔,忽然长长吁出一口气,那气息绵长悠远,竟带起一阵微风,吹得满室药香翻涌,案头《青囊残卷》书页哗啦翻动,停在某一页——泛黄纸页上,赫然绘着一只通体幽紫、尾缀七斑的蚕虫,其下朱砂小楷批注:【母虫噬主,毒贯三魂;然其髓藏一线生机,唯金丹可引,唯至诚可承,唯逆命者敢啖。】
老道人盯着那页看了许久,忽而抬手,一把扯下自己左耳垂上那只磨得油亮的乌木耳钉,随手抛给欧阳戎:“拿着。”
欧阳戎伸手接住,指尖触到耳钉底部一处微凸刻痕——形如半枚残月,月牙尖端,一点朱砂色极淡,却如血沁入木纹深处。
“这是龙虎山旧物。”孙老道背过身去,声音低沉下去,像一口古井被投入石子,“三十年前,我替一位濒死的老真人续命七日,他临终前,把这玩意塞进我手里,说:‘孙道友,此物非信物,乃钥匙。若他日云梦泽中有谁,愿以命搏命、以毒试毒、以凡躯叩仙门,便将它交予那人。’”
他顿了顿,肩膀微耸,似卸下千斤重担,又似扛起更沉的因果。
“老真人没说是谁,也没说为何。只说,若那人真敢吞母虫,又真能活下来……龙虎山当年欠他的那笔债,该还了。”
欧阳戎握紧耳钉,木纹边缘割得掌心微痛。他忽然想起绣娘昏睡前三日,曾在他掌心一笔一划写过三个字——不是求救,不是遗言,而是用指尖蘸着茶水,在松木案几上写下的歪斜小楷:
**“等我醒。”**
那日窗外雨疏风骤,她手腕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可指尖用力,茶渍在木纹里洇开,像一小朵倔强的紫花。
他喉头一紧,没说话,只将耳钉贴着胸口收好。
孙老道转过身,神色已恢复几分懒散,却不再嬉笑:“既然你执意要去,老道我也不能眼睁睁看你送死。斑衣紫蚕母虫最后一次现身之地,是云梦泽最北的‘断脊渊’——并非地名,是剑泽修士给那地方起的诨号。因那处地脉如被巨剑斩断,山势陡峭如刃,中间裂开一道深不见底的黑缝,缝中常年雾锁,雾气呈淡紫色,遇光则散,遇阴则聚,最奇的是,那雾里……有活物呼吸。”
他踱步至墙角一只蒙尘的紫檀木箱前,掀开箱盖,从中取出一卷泛灰的羊皮地图,摊在案上。地图材质粗粝,边缘磨损严重,墨线大多已褪成淡褐,唯有一道蜿蜒曲折的暗紫线条,色泽浓烈如新绘,自云梦泽北境一路向下,最终没入断脊渊裂口深处。
“这图是我早年从一位走失的苗疆蛊师手中所得,他声称自己靠此图寻到过一只‘紫雾蜉蝣’,那虫只在断脊渊雾中存活,寿不过七日,却可引百虫趋避——包括斑衣紫蚕。”
孙老道指尖点在地图上那道紫线末端,声音沉缓:“母虫喜阴寒、嗜紫雾、畏雷音。它栖身之处,必有三物相伴:一是千年寒髓凝成的‘泣霜石’,石面终年沁出寒露,露珠落地即化紫雾;二是倒悬于崖壁的‘哑藤’,藤蔓无叶无花,却会随母虫吐纳节奏微微震颤;三是……一口活泉,泉眼深藏于石缝之下,水色墨黑,却甘甜如蜜,饮之可暂抑剧毒三息。”
他抬眼,目光如钩:“但最要紧的,是时间。”
“斑衣紫蚕母虫,只在每月朔日丑时三刻现身一次,每次仅存三十六息。它会自泣霜石上爬出,沿哑藤游至泉眼上方,垂首啜饮黑泉——此时,它周身毒雾最盛,也最虚弱。因为……它在哺育。”
欧阳戎心头一震:“哺育?”
“对。”孙老道颔首,眼神幽邃,“公母同巢,但公虫产卵于母虫体内,卵需借母虫剧毒温养七日方成。而每月朔日丑时,正是母虫为卵催毒、自身精元外泄之际。那三十六息,是它唯一不主动攻击外物的时候——它连自保的力气都分不出一半。”
屋内一时寂静。
烛火复又稳住,那缕悬停的紫烟悄然散尽。
欧阳戎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底已无波澜,唯有一片澄澈如洗的决然。
“晚辈明白了。”
孙老道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摇头,从怀中摸出个青瓷小瓶,拔开塞子,倒出一粒龙眼大小的褐色药丸。药丸表面布满细密裂纹,裂纹间渗出丝丝缕缕的银色光晕,如活物般游走不息。
“这是我早年炼的‘封脉引’,服下后可暂时冻住周身经络气血,令心跳如止,呼吸若绝,连神识波动都会降至萤火之微——这样,母虫便察觉不到你的活人气机,不会提前暴起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