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欧阳戎先送走了陈大娘子。
陈大娘子出门,临走之前,还朝膳堂内吴翠那边调笑了一句:
“就先不打扰你们了。”
吴翠脸蛋有些红彤,欲言又止,像是着急解释,可惜陈大娘子没给她说话的机...
欧阳戎站在屋檐下,望着孙老道那扇吱呀半开的木门,久久未动。风从云梦泽方向吹来,带着水汽与腐叶微腥,拂过他额前碎发,也拂过他袖口早已洗得发白的粗布褶皱。他没再说话,也没再追问。不是放弃了,而是忽然明白了——孙老道不是不愿说,是真不记得了。不是托词,不是藏掖,是记忆本身,在岁月里悄然松动、剥落、沉入深潭,连他自己都捞不起来了。
可欧阳戎不能等。绣娘在女君殿冰室中静静躺着,眉心一点朱砂未褪,呼吸浅得像一缕将断未断的游丝。她曾替他挡下浔阳王府暗卫的三支淬毒袖箭,也曾在他被南陵剑阁追杀至绝崖时,用半截断剑削断山藤,把他拽回生路。她不会说话,却总在他最狼狈时递来一块烤得焦黄的粟饼;她不识字,却能凭他袖口一道歪斜针脚,认出那是他幼时亡母所缝;她把整座江南的春雨都收进眼底,只等他一句“阿良,雨停了”。
他抬手,轻轻按了按左胸。那里跳得极沉,一下,又一下,像有人用钝刀在凿石。
他转身,走入长廊尽头的偏院。那里堆着几只旧木箱,是他此前借宿时,孙老道命小道童搬来的“杂物”。箱盖掀开,灰尘在斜射进来的光柱里浮游。他伸手拨开一层泛黄草纸,底下是几卷油布裹紧的竹简,再往下,是一只青釉小瓮,瓮口封泥已裂,隐约透出淡淡檀香——是绣娘当年亲手所制的安神香,留了一小瓮,说怕他夜里惊悸。
他取出香瓮,又翻出半块干硬的松脂、一截磨秃的炭笔、三张素笺。蹲在阶前青砖上,他将素笺铺平,炭笔压低,笔尖悬停片刻,终于落下。
第一张:云梦泽深处,漂浮奇香之谷。奇香?非花非药,非瘴非雾,而是一种“浮于水面、凝而不散、随风成缕”的气息。孙老道说,他当时正被追杀,仓皇奔逃,却仍能辨出此香——说明它浓烈得足以穿透慌乱神志,且有定性,非寻常草木挥发可比。欧阳戎记下:香源必有根,或生于水底淤泥,或附于天坑崖壁湿岩,亦或……寄生在某种活物身上。
第二张:圆状天坑,水深莫测。崖壁生红花,未知品种。红花?云梦泽湿热,多生朱槿、山茶、杜鹃,但皆无“未知”之谓。孙老道是见惯百草的老医修,若寻常花卉,断不会以“未知”二字轻描淡写。必是罕见种,甚至……已绝迹。他指尖摩挲素笺边缘,忽想起前月在浔阳府志残卷里见过一句:“泽西有赤鳞草,花如血浸,触之肤裂,唯逢日盛则敛毒吐芳。”赤鳞草?鳞……蚕?他心头一跳,迅速记下:赤鳞草,日盛则芳,或为斑衣紫蚕母虫伴生之物。
第三张:母虫晒太阳,午时,反光耀眼,初疑为玉。玉?羊脂膏玉。可真正的和田玉,在强日照下只会温润生辉,绝无刺目反光。除非……那玉本身含杂质,或……裹着一层薄薄晶壳?他闭目回想孙老道描述——“脊背无紫线,通体纯白,圆润饱满”。公虫有紫线,母虫无。紫线是公虫特征,也是其毒性外显之征。母虫无紫线,却更毒,说明其毒内蕴更深,或许……已凝为实质?譬如,一层覆盖体表的、半透明的晶质甲?午时日光灼烈,晶甲折射,故而刺眼如镜?
他搁下炭笔,指尖沾墨,却未去擦。目光沉静,缓缓扫过三张素笺。线索零散,却已织成一张网:奇香引路,赤鳞草为标,天坑为核,晶甲母虫为终——这不是寻虫,是解一道以天地为纸、以性命为墨的谜题。
他起身,将素笺仔细折好,贴身收进内衬夹层。青釉香瓮被他重新封好,连同松脂、炭笔,一并放回木箱。临走前,他俯身,从箱底抽出一柄锈迹斑斑的短匕——是当初替孙老道劈开三棵枯槐时,老人随手扔给他的“砍柴家伙”。刀鞘皲裂,刃口卷曲,唯有一处寒光隐现,那是他昨夜用青石反复磨砺过的刃尖。
他握紧刀柄,指节泛白。
翌日卯时,天未亮透,欧阳戎已立于云梦泽北岸渡口。雾气如乳,缠绕芦苇,船夫打着哈欠撑篙,见他孤身一人,蓑衣破旧,腰间别着把烂刀,便懒懒道:“后生,往泽深处?莫去,水鬼多,漩涡怪,前日还有人看见半截龙骨浮在雾里,邪性得很。”
欧阳戎递过两枚铜钱,声音平静:“劳驾,送我到泽心第七岛。”
船夫一愣,眯眼打量他:“第七岛?那地方荒得连水蛇都不爱盘,石头缝里钻出来的全是黑苔,你去那儿作甚?”
“寻一味药引。”
船夫嗤笑,却还是收了钱,竹篙一点,小舟滑入浓雾。船尾水波荡开,如墨汁滴入清水,缓缓洇散。
舟行半日,雾渐稀薄,水色由浊转青,再由青转墨。第七岛轮廓浮现,远看如一只匍匐巨鼋,背脊嶙峋,寸草不生。欧阳戎跃身上岸,靴底踩碎一层薄脆黑苔,发出细微爆裂声。他未歇息,径直向岛心高坡攀去。坡顶风烈,吹得他衣袍猎猎,俯瞰全岛——果然无树,唯余嶙峋黑岩与纵横沟壑,沟壑底部,隐约有暗红水流蜿蜒,腥气微涌。
他蹲下,掬起一捧水。水色暗红,近嗅并无血腥,反有一丝极淡的、类似陈年蜜蜡的甜香。他舔了舔指尖,舌根微麻,随即一股暖流自喉头窜下,四肢百骸竟微微发热。他瞳孔微缩——这水,含微量毒素,却可激发气血。与孙老道所言母虫之毒“大开大合、激潜能”之效,隐隐相合。
他沿沟壑下行,拨开垂挂的墨绿藤蔓。藤蔓后,赫然一道裂隙,仅容一人侧身而入。裂隙内壁湿滑,布满暗红色苔藓,触手温热。他点燃松脂火把,幽蓝火焰跳动,映出苔藓表面细密如蛛网的银色脉络——正是赤鳞草!它并非长在土里,而是寄生在岩壁之上,根须深深扎进岩石缝隙,每一片暗红叶片背面,都覆着薄薄一层银霜。
欧阳戎心头笃定,举步踏入。
裂隙纵深不知几许,越往里,温度越高,空气粘稠,呼吸微滞。火把光芒渐弱,他索性熄灭,双目闭合片刻,再睁开时,瞳仁深处竟泛起一丝极淡的灰白——这是他幼时被盲眼老僧点化过的“晦明瞳”,可于绝暗中视物三息。此刻,灰白退去,视野却并未变暗,反而浮现出无数细微光点,如星屑悬浮于半空——是空气中游离的微尘,被体内气血激荡所扰,显形。
他循着光点最密集处前行,耳畔忽闻极轻“簌簌”声,似蚕食桑叶,又似细沙滑落。
脚步一顿。
前方豁然开朗。
一座巨大天坑赫然撞入眼帘。
圆形,规整如匠人雕琢,坑壁陡峭如削,垂直向下,深不见底。坑壁并非裸岩,而是覆满厚厚一层暗红苔藓,其间点缀无数赤鳞草,叶片舒展,在坑底幽光映照下,仿佛整面崖壁都在无声呼吸。坑底,一汪静水,墨黑如砚,水面平静无波,却诡异地浮着一层薄薄金雾——那雾并非升腾,而是如活物般缓缓游移、聚散,所过之处,坑壁苔藓颜色愈发鲜亮,赤鳞草叶片边缘竟渗出晶莹露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