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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百五十一、斑衣紫蚕(二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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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显然,谌佳欣的反应很明显是心动了。

光是看她的表情就明白了。

和此女相处久了,欧阳戎倒是很懂她的性子了。

此刻,欧阳戎沉稳的话语声渐渐落下,谌佳欣沉吟片刻,抬起头来,面上露出一些难...

欧阳戎站在屋檐下,望着孙老道那扇吱呀晃动的木门,久久未动。风从云梦泽方向吹来,带着水汽与腐叶的微腥,拂过他额前碎发,也拂过他袖口一道早已干涸的暗红血痕——那是昨夜在女君殿后山石阶上跌倒时蹭上的,当时正抱着一卷《云梦异虫考》急奔,书页翻飞如蝶,而他连喘息都顾不上。

他没回头,只是将手缓缓探入怀中,指尖触到一枚冰凉坚硬之物。

是一枚铜钱。

不是寻常制钱,而是浔阳王府私铸的“承平通宝”,背面阴刻一只蜷缩小蚕,蚕身蜿蜒,尾端一点朱砂未褪,已泛褐。这是三年前绣娘亲手所刻,用的是她从女君殿药圃里拾得的一截断针,在铜钱边缘细细凿出蚕形轮廓,又蘸了自己指尖血点睛。她说:“阿良哥哥,你总说我是哑的,可这蚕会吐丝,丝是活的,它不说话,却比谁都懂怎么绕着人的心打结。”

那时欧阳戎还唤作柳阿良,是膳房里最擅煨汤的小伙计,每日寅时起身劈柴、淘米、炖骨,灶火映得他眼底常浮一层温润油光。他记得自己接过铜钱时,掌心被那点朱砂烫了一下,像被什么活物轻轻咬了一口。

此刻,他攥紧铜钱,指节发白。

孙老道的话,字字句句皆在耳中盘旋:云梦泽深处、漂浮奇香的山谷、圆状天坑、红花覆壁、午时日光下静卧如玉的母虫……还有那三进三空的命数论。

可欧阳戎不信命。

他信的是绣娘咳着血替他包扎手指时,指尖传来的温度;信的是她为护他不被巡山执事杖责,硬生生吞下三枚未炼化的“凝神丹”,喉间灼烧溃烂七日不能言语,却仍用炭条在他掌心写下“不疼”二字;信的是她躺在寒玉床上,睫毛轻颤如蝶翼将落未落,而床头那只素白瓷瓶里,还静静立着半枝他昨日新折的山樱——花瓣未萎,露珠犹存,仿佛时间在她身侧凝滞,只等他一声唤,便重新流转。

他低头,摊开手掌。

铜钱之上,那条朱砂小蚕在斜阳里泛着幽微血光。

他忽然想起昨夜翻《云梦异虫考》至末页夹层时,发现一行蝇头小楷,墨色极淡,几近湮灭,像是被水浸过又晾干,笔锋却极稳:

【斑衣紫蚕,雌雄同穴,然母不栖岩,公不临水。母藏于阴,公伏于阳。故天坑之崖,但见母影,实为其饵——真巢,在水底。】

落款无名,唯有一枚残缺指印,印泥泛青,似含水银之气。

欧阳戎当时怔住,反复摩挲那页纸背,果然摸到一处极细微凸起,如蚕卵附于纸面。他用指甲轻挑,竟揭下一层薄如蝉翼的绢纸,其上密密麻麻写满批注,字字皆以银粉调胶所书,在灯下隐现流光:

【世人皆寻母于高崖,盖因母虫喜阳,然此阳非日光之阳,乃地脉阳煞所聚之阳。云梦泽下,万古沉渊,有九窍地火窟,焰分九色,其最幽深处,反生纯阳之气,凝而不散,谓之“渊阳”。母虫非晒日,实吸渊阳。其巢必在渊阳所冲之水眼,水眼之上,方有天坑浮空——此乃地气倒悬之象。故欲觅母,当潜渊底,而非攀崖。另:母虫剧毒虽烈,然遇渊阳则缓,若服食者先经渊阳淬体三日,毒性可压至三息,足取其髓。然此法凶险十倍,九死一生。慎之。再慎之。】

最后几字,银粉已淡得几乎不见,唯余一个“慎”字,被反复描了三遍,笔画深陷纸背,力透三层。

欧阳戎当时捏着那张薄绢,手心全是冷汗。

他认得这字迹。

是绣娘的。

她何时读过此书?又何时写下这些?为何藏得如此之深?更关键的是——她怎会知晓渊阳、水眼、地火窟这些连孙老道都语焉不详的秘辛?

他抬眸,望向远处云梦泽方向。水天相接处,雾霭沉沉,似一张巨大无边的灰绢,裹着无数未解之谜。

翌日辰时,欧阳戎出现在云梦泽渡口。

他未乘女君殿的朱雀舟,亦未借浔阳王府的铁脊艨艟,只租了一叶无篷小舢板,船身斑驳,漆皮脱落处露出黝黑木纹,船头斜插一根竹篙,篙尖缠着褪色红布条,在风里猎猎作响。

艄公是个独眼老汉,叼着旱烟袋,眯眼打量他:“后生,云梦泽深处瘴气重,水鬼多,漩涡吃人不吐骨头,你一个人,去哪?”

欧阳戎递过一锭银子,沉甸甸的,成色极好。

老汉掂了掂,哼了声:“够买十条命了。”他忽又压低声音,“不过我劝你一句,莫往南——听说前日有艘采珠船,载着六个壮汉,刚进南泽芦苇荡,半个时辰后,船回来了,人没回来。船舱里只留一滩水,水里浮着半截紫蚕壳,壳上还沾着人指甲。”

欧阳戎面色不变,只问:“老丈可知‘渊阳’二字?”

老汉叼烟的手顿住,烟丝簌簌抖落,他猛地抬头,独眼里掠过一丝惊惧:“你……问这个作甚?”

“听人提起,想求证。”

老汉沉默良久,忽然伸手,从船板缝里抠出一小块黑泥,捻在指尖搓开,竟泛出微弱金芒:“看见没?这就是渊阳渗上来的渣。云梦泽底下,真有火窟,火不大,但烧的是地根,热气往上顶,把水都烧成了‘活水’——活水不结冰,不生苔,不养鱼,却养一种东西……”

他顿了顿,朝泽心方向啐了口唾沫:“养‘守渊人’。”

欧阳戎瞳孔微缩。

老汉却不再多言,只将银子揣进怀里,抄起竹篙一点,舢板如离弦之箭滑入灰蒙水雾。

船行三日。

第一日,芦苇高逾人顶,茎秆粗如儿臂,叶片边缘锯齿森然,刮过船帮发出刺耳嘶鸣。欧阳戎蹲在船头,用匕首削下一段苇管,就着水面浮萍滤水饮用,舌尖尝到一丝微甜,随即泛起铁锈腥气——水中含毒,但尚可忍。

第二日,水面渐阔,芦苇退尽,唯余灰白水雾弥漫,能见不过三丈。雾中偶有低沉嗡鸣,似巨蜂振翅,又似古钟闷响。欧阳戎取出绣娘所赠铜钱,以指尖血涂满朱砂蚕身,悬于船头。那蚕形竟微微发热,指向雾中最浓处。

第三日破晓,雾突散。

眼前赫然一座孤岛。

岛形浑圆,如一枚青玉棋子坠于泽心。岛中央凹陷,正是一座天坑,坑口直径约百步,崖壁垂直如削,通体赤红,竟真开满不知名红花,花瓣厚如胭脂,花蕊细长如针,随风轻颤,散发一股甜腻奇香,闻之欲呕。

欧阳戎弃船登岛,踏着松软红泥走向天坑。

越近,香气越烈,甜中裹着腐气,仿佛千万具尸身在蜜糖里发酵。他屏息,自怀中取出一枚蜡丸,捏碎吞下——内有孙老道早年所赠“避秽丹”,专克奇毒瘴气,服下后舌根发麻,耳畔嗡鸣渐消。

天坑边缘,红花最盛处,他停步。

脚下泥土松软异常,踩之无声,俯身拨开一层厚密花叶,赫见泥土表面,密密麻麻布满细小孔洞,每个孔洞直径仅容麦秆,洞口边缘光滑如釉,隐隐泛着玉质光泽。

他心头一跳。

——这是斑衣紫蚕钻行留下的“蚕径”。

母虫不喜攀爬,却擅掘地。它出入巢穴,必循固定路径,久而久之,泥土被其体液浸润,竟凝成琉璃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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