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水亭子内。
欧阳戎余光瞧见,谌佳欣的脸色变幻了下。
少顷,她缓缓问道:
“一点也没提吗?这位老前辈连脱离水牢禁锢的意图都没有表露过吗?”
“倒是没有,至少小人愚钝,没有察觉到...
孙老道话音未落,欧阳戎瞳孔骤然一缩,指尖下意识掐进掌心,留下四道月牙形的白痕。
他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却没发出声音。
不是震惊于那母虫神通之逆天——能让人重返修为巅峰,甚至强行突破桎梏,这等效用,已近乎传说中“回光返照”的仙家禁术;而是那一句“哪怕他已经成了废人”。
废人。
这两个字像两枚烧红的铁钉,直直楔进他耳中,再顺着耳道滚入颅内,灼得太阳穴突突跳动。
他忽然想起三日前,在女君殿后山药圃旁那棵枯死千年的玄槐树下,绣娘曾坐在青石上,仰头看天。那时她尚能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拂过水面:“欧阳师兄,你说……一个连灵窍都封死了的人,还能不能重新听见风声?”
她问得极淡,眼里没有哀怨,只有一片澄澈的、近乎透明的疑惑,仿佛在问一件与己无关的闲事。
可欧阳戎记得清清楚楚——那日绣娘右手指尖,正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小指根部一道早已愈合的旧疤。那疤呈浅褐色,蜿蜒如蚕,正是三年前她为替师姐挡下一支淬毒冰棱,被寒髓蚀骨所留。自那以后,她灵窍闭塞,气海干涸,再无法引气入体,连最基础的御风诀都念不全。
她早已是废人。
而斑衣紫蚕母虫,竟能让她——重登巅峰。
不是恢复,是重返。
不是疗愈,是逆转。
欧阳戎胸腔里那颗心,猛地撞向肋骨,发出沉闷一声响。
他垂眸,盯着自己袖口处一道新添的裂口——那是昨夜翻越剑泽西岭断崖时,被嶙峋山石剐破的。粗布料子撕开,露出底下一道尚未结痂的血线,细长、鲜红,像一条微缩的赤练蛇。
他忽然明白了。
为什么女君殿对绣娘病愈之事,如此讳莫如深。
为什么她们宁可冒着被龙虎山拒之门外的风险,也要去求一枚不知真假的蜕凡金丹,却迟迟未将斑衣紫蚕母虫之秘公之于众。
因为——若绣娘服下母虫,哪怕只撑过十息,也足以在毒发前,借那醍醐灌顶之威,强行冲开被寒髓冻锁三年的灵窍!
届时,她体内沉寂的灵脉将如春江解冻,奔涌咆哮;她枯竭的气海将如云海翻腾,重聚紫气;她被封死的神识,或将刹那清明,甚至……窥见一线本命真意!
可代价是死。
十息之内,必死无疑。
所以她们不敢赌。
所以她们宁愿苦寻公虫,哪怕它带来的是斑衣紫体、是终身畏光、是每逢朔月便咳血三升的残损之躯——只要活着,哪怕残喘,也比十息辉煌后化为飞灰,更值得宗门倾尽全力。
欧阳戎缓缓抬起眼,目光沉静如古井。
“孙前辈。”他声音低哑,却异常清晰,“您说,若有人愿以命换命,提前服下克制母虫剧毒的解药,是否……就能多撑几息?”
孙老道正慢条斯理捻起案上一枚干瘪的紫桑葚,闻言动作一顿,指尖悬在半空,桑葚汁液微微渗出,在烛光下泛着幽紫光泽。
他抬眼,目光如刀,直刺欧阳戎眉心:“小子,你当这是市集上买菜?解药二字,说得轻巧。斑衣紫蚕母虫之毒,名唤‘焚心蚀魄’,非金非木,非水非火,乃是天地初开时,混沌未分之际,一道凝滞的‘戾气’所化。寻常解毒丹方,碰它即燃;玄门清心咒,诵它即哑;便是我孙某人毕生所研七十二味镇魂散、三十六张辟毒符,沾上半星,符纸自燃,药罐炸裂。”
他顿了顿,将桑葚放回碟中,指尖一抹紫汁,竟在青砖地上灼出一缕青烟。
“唯一能压它一时的,只有一物。”
欧阳戎屏住呼吸。
“龙虎山‘九转还阳丹’的炉底灰。”孙老道声音陡然压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此丹本为续命之用,炼制时需引北斗七星精气入炉,成丹后余灰中,尚存一丝‘星髓阴火’,至柔至韧,恰能裹住焚心蚀魄之毒,延其发作——但最多,只能延缓三息。”
三息。
欧阳戎默念。
十息变十三息。
十三息内,若绣娘能借母虫之力,冲开灵窍、重聚紫气、勾连神识……是否足够她……自行催动那枚蜕凡金丹?
青铜卷轴在袖中悄然发烫。
他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云梦剑泽异闻录》残卷中一段被朱砂圈注的批语:“……斑衣紫蚕,雌雄同巢,然母虫栖于‘腐骨阴泉’之畔,泉眼吞吐寒雾,雾凝则成霜,霜覆则生紫苔,苔下有石,色如陈血,叩之嗡鸣,乃母虫产卵之所。公虫畏寒,常伏于泉眼百步外朝阳岩缝,体泛银光,翅薄如纸,振翼无声。”
腐骨阴泉。
他记下了。
“孙前辈。”欧阳戎忽然躬身,额头几乎触到地面,“晚辈斗胆,求您一事。”
孙老道哼了一声,眼皮都不抬:“说。”
“若您日后……见女君殿哪位师姐,为绣娘安危焦灼难安,乃至心神动摇、气息紊乱,请务必代为转告一句:‘不必寻龙虎山,亦不必忧公虫难觅。’”他直起身,目光如钉,“只请她们,守好绣娘,等我归来。”
孙老道怔住。
烛火噼啪爆开一朵灯花。
良久,他忽然嗤笑出声,笑声由低转高,最后竟有些苍凉:“呵……守好绣娘,等你归来?小子,你当自己是谁?剑泽剑主?还是天上降下来的护法神将?”
欧阳戎不答,只静静立着,背脊笔直如松,影子投在墙上,被烛光拉得又细又长,像一柄尚未出鞘的剑。
孙老道盯着那影子看了许久,忽然从袖中摸出一枚乌木小盒,盒面无纹,只刻着一个歪斜的“医”字。他打开盒盖,里面静静躺着三粒丹药——色作靛青,通体浑圆,表面浮着一层极淡的、似有若无的银芒,仿佛将整条银河碾碎后,只取其中最微末的一粟,揉进了药丸里。
“此丹名‘息壤丹’。”孙老道声音忽然变得极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取息壤之名,取其‘生生不息’之意。服之,可令经脉如沃土,暂时承纳远超自身极限之灵力奔涌。三粒,每粒保你十二个时辰内,灵力运转不滞涩、不反噬、不崩窍。”
他顿了顿,将盒子推至桌沿,正对着欧阳戎。
“但有一言,我得说在前头。”老道人眼神锐利如鹰隼,“此丹,乃我早年游历北荒雪原时,从一位濒死的老药奴手中换来。他临终前攥着我手腕,指甲抠进我肉里,只反复念叨一句话——‘莫给活人吃,莫给将死之人吃,莫给……想死之人吃。’”
欧阳戎垂眸,看着那三粒息壤丹,银芒在靛青底色上缓缓流转,宛如活物呼吸。
他伸出手,指尖在盒沿停顿半息,终究稳稳托起木盒,收入袖中。
“多谢孙前辈。”他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凿,“晚辈既非活人,亦非将死之人,更非……想死之人。”
孙老道一愣,旋即哈哈大笑,笑声震得窗棂嗡嗡作响:“好!好一个‘既非活人’!小子,你这话,倒让老道我……想起三十年前,那位在雪原上把自己埋进冰窟,只为替徒弟多抢三日活命时间的傻药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