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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文小说 -> 武侠修真 -> 不是吧君子也防

二百二十五、斑衣紫蚕(三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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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戎不确定是不是自己想多了,但是孤身一人,身处剑泽,还是谨慎些为好。

原本停顿的脚步继续前行,穿过洞口。

还没等他走上几步,忽而又想起一事,侧头看向前方光线昏暗的水牢隧道。

水牢内...

欧阳戎站在屋檐下,望着孙老道那件洗得发白的靛青道袍在风里微微鼓荡,像一面不肯降下的旧旗。他没再开口,只是垂手而立,指节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一道细密针脚——那是绣娘去年冬至前夜,就着灯下最后一点烛火替他补的。线是银灰丝,掺了半缕云蚕绒,不显山不露水,却韧得能勒断铁丝。

风忽然停了。

檐角铜铃哑了一瞬。

欧阳戎抬眼,见孙老道正缓缓从袖中抽出一卷泛黄竹简,边缘卷曲如枯叶,竹片上刻痕深浅不一,有些地方被摩得发亮,像是被无数个手指反复丈量过。他没递过来,只用两指夹着,在掌心轻轻一磕。

“喏。”声音低哑,像砂纸磨过青石,“不是给你看的。”

欧阳戎没动。

孙老道眼皮都没抬:“是给你闻的。”

话音未落,竹简尾端忽有一缕极淡极淡的幽香逸出,非兰非麝,似雨后新裂的松脂裹着霜气,又像陈年冰窖深处封存的一捧雪水——冷、清、透,却偏偏在鼻尖萦绕不散,仿佛有生命般顺着呼吸往肺腑里钻。欧阳戎瞳孔微缩,喉结滚动了一下。

这香……

他猛地抬头,目光如钉子般刺向孙老道:“云梦泽深处那座山谷的奇香?”

老道人终于抬了抬眼皮,嘴角扯出半分讥诮:“你鼻子倒比狗灵。”他顿了顿,把竹简往袖中一塞,“道爷当年逃命时顺手刮了点崖壁红花根须碾成粉,混着天坑水蒸干凝的膏,压在竹简夹层里。十年了,还剩这一丝活气。再过三年,怕连渣都不剩。”

欧阳戎一步上前,单膝落地,双手平举,掌心向上,呈托物之姿,额角几乎触到青砖地面:“晚辈恳请前辈赐下此简。”

孙老道嗤笑:“跪得倒快,可这简不能给你。”

“为何?”欧阳戎声音绷得极紧。

“因为——”老道人忽然伸手,食指直直点在他眉心,“你还没问对那个问题。”

欧阳戎静了三息,额前碎发被汗浸湿,贴在皮肤上。他缓缓闭眼,再睁开时,眸底浮起一层薄薄水光,不是泪,是烧红的炭块淬进寒潭时腾起的雾气。

“前辈当年……真是在逃命?”

孙老道指尖一顿。

檐角铜铃又响了,叮——

一声,短促如断弦。

老道人倏然收手,背过身去,宽大袖袍扫过门框,带起一阵微尘。他望着院中那棵歪脖子老槐,树皮皲裂如老人手背青筋,枝头却爆出几簇嫩得扎眼的新芽。

“云梦泽深处,哪有什么安稳地界。”他声音忽然哑得厉害,“那日追我的人……穿的是浔阳王府暗卫的玄鳞软甲,腰佩双环螭首刀。刀鞘内侧,刻着‘承’字小篆。”

欧阳戎浑身一震。

承字?浔阳王世子李承砚!

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血珠渗出,却浑然不觉疼。原来如此……原来当年孙老道匆匆离去,并非惧怕斑衣紫蚕,而是被权贵猎犬咬住了咽喉!那日若他稍作停留,捕获母虫,便等于握住了能令废人重登巅峰的钥匙——而这钥匙,足以撬动整个江南炼气界格局!浔阳王府岂容此物流落民间?更遑论落在一个行医济世、与女君殿交厚的老道手中?

所以他们要灭口,要毁迹,要让那座飘着奇香的山谷,永远沉在云梦泽的瘴气之下。

“前辈……”欧阳戎嗓音干涩如砂砾摩擦,“那红花根须,可是您刻意留下的引路香?”

孙老道没回头,只抬起右手,五指缓缓张开,又慢慢收拢,仿佛攥住一缕抓不住的风:“道爷我这辈子,最恨两件事:一是被人逼着做选择,二是被人当成蠢货耍。”他忽然转过身,道冠歪斜,发髻散乱几缕银丝,眼神却锐利如初生剑胚,“可那日,我选了第三条路。”

欧阳戎屏住呼吸。

“我把刮下的红花根须,分成了三份。”孙老道竖起三根枯瘦手指,“一份混入竹简,给你闻;一份碾碎撒在来时路上,引开了追兵三炷香;最后一份……”他目光如钩,死死钉在欧阳戎脸上,“喂给了那只趴在崖壁上的母虫。”

欧阳戎脑中轰然炸开。

喂给母虫?!

“它脊背那道紫线,你以为真是天生的?”孙老道冷笑,“那是毒腺淤积的旧伤,千年难愈。我那一撮根须粉末,混着天坑水,刚好压住它三分毒火——它当时没动,不是晒太阳,是养伤。而我……”他喉结上下一滚,“趁它闭目调息,用银针在它左腹第三环甲壳上,刻了个‘壬’字。”

壬字?天干第九,主水,主隐,主藏!

欧阳戎心脏狂跳,几乎撞碎肋骨:“前辈您……”

“道爷我不认命。”孙老道突然拔高声调,像锈蚀多年的铜钟被重锤击响,“事不过三?呵……那是骗傻子的话!三次找不到,是因为我没敢找第四次——怕它认出我气味,提前遁入天坑水底,永不见天日!”他猛地指向欧阳戎,“可你不同!你身上没有云梦泽的气息,没沾过那里的水,没踩过那里的泥,连魂儿都是山下新蒸的馒头味儿!它不会防你!”

欧阳戎浑身血液瞬间沸腾,又在下一秒冻成冰碴。

他懂了。

孙老道不是在给他指路,是在借他的手,完成自己不敢赴的约。

“天坑水深不可测,但母虫栖息处,必在崖壁中段。”老道人语速越来越快,字字如凿,“红花只开在朝阳面,所以入口只可能在东、南两侧。而它腹甲刻痕朝向……”他忽然解下腰间一枚乌木令牌,正面刻八卦,背面却是一道潦草刀痕,斜劈向下,“你拿这个,沉入天坑,游到水底十丈处,寻一块形如龟甲的黑岩——岩缝里嵌着三枚青铜鱼衔,鱼嘴朝东。掰开中间那枚,底下有暗格,格中藏一枚玉珏,珏上刻着‘壬’字残纹。那是我当年刻字时崩落的甲壳碎屑所化,遇水则显,遇火则隐。”

欧阳戎双手颤抖着接过令牌,触手冰凉,却像烙铁般烫人。

“拿着它,就能找到它蜕下的旧甲。”孙老道盯着他,“斑衣紫蚕一生蜕九甲,每蜕一甲,毒性便增一倍。它如今趴着不动,不是老了,是正在蜕第八甲!等它蜕完,毒性暴烈百倍,连天坑水都会沸腾三日——那时别说救人,你靠近十里,皮肤都会溃烂成蜂窝!”

欧阳戎喉头腥甜,强行咽下:“还有多久?”

“七日。”孙老道吐出两个字,像两块寒冰砸在青砖上,“今日巳时三刻,它腹甲已有细微裂纹。你只有七日。”

屋外忽起狂风,卷得满院落叶打着旋儿扑向门槛。欧阳戎膝盖仍跪着,却挺直了脊背,肩胛骨在单薄衣衫下凸起如刀锋。他低头看着自己双手——这双曾捧过千碗热汤、切过万斤鲜肉、替绣娘梳过三千晨昏长发的手,此刻正稳稳托着一枚将改写命运的乌木令牌。

“前辈。”他声音很轻,却像刀锋刮过青石,“您为何帮我?”

孙老道沉默良久,忽然从怀中摸出一只青瓷小瓶,瓶身素净,只绘一尾墨色游鱼。他拔开塞子,倒出一粒朱砂色药丸,放在掌心,任风吹得药香四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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