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兴在介绍车型与价格的线下发布会之后继续线上的互动,这是碳硅宣传部门的强烈要求。
碳硅的增程车能在这几年取得如此耀眼的成绩,短视频的传播是不可缺少的重要一环,而老板的流量现在也是最能光明正大...
十月三日,海盐县西塘村的老宅院里,桂花香浮在午后微凉的空气里,像一层薄雾,轻轻裹住青瓦白墙。俞兴坐在院中竹椅上,膝上摊着一本《资本论》第三卷,书页边缘微微卷起,纸面泛黄,是父亲早年批注过的旧本。他没真看进去,目光落在檐角垂下的藤蔓上,叶子半枯,却还挂着三两串细小的淡绿果子,风一吹就晃,像随时要坠不坠。
手机震了两次。
第一次是王凤瑛发来的消息:“已抵临港,明天上午九点到总部报到。”语气干练,没多余字,连标点都是句号收尾——这人做事向来如此,当年执掌长城时,连内部邮件都从不用感叹号。
第二次是陈砚打来的视频通话。画面刚亮,就见他站在碳硅宁波工厂总装线尽头,背后是正在下线的V9白车身,银灰涂装在强光灯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他摘了安全帽,额角有汗,头发被压得微乱,却笑得极亮:“俞总,刚过第387台,良率99.1%,比原计划提前两天。”
俞兴把书合上,搁在膝头:“良率再提0.2%,你这顶帽子我亲自给你戴上。”
陈砚一愣,随即咧嘴:“那我得先去订个金箔做的。”
两人笑罢,陈砚忽然压低声音:“中誉退出GCC竞标的事,谭总昨天跟我通了气。他说……德勤那边暗示,郑智刚前天飞了趟温哥华,见了GCC原股东代表,但没谈成。对方当场问了一句:‘你们想用什么对价买断我们的未来十年分红权?’郑智刚答不上来。”
俞兴没接话,只把竹椅往后靠了靠,竹节吱呀一声响。
“他不是想买矿,”俞兴慢慢说,“他是想借矿造势。”
陈砚点头:“我也是这么想。中誉这次动作太急,像有人在后面推。可查了所有公开信源,郑嘉纯还在住院,赵镀最近也没露面,连中誉的季报都拖了五天才发,财务附注里有一行小字:‘因海外尽调延迟,部分资产估值暂未更新。’”
俞兴指尖在竹椅扶手上敲了两下:“他们不是在等GCC落槌,是在等碳硅财报。”
“V9首批交付定在十月二十号,十一月出Q3财报,”陈砚顿了顿,“按惯例,新能源车企财报会提前两周释放预告。如果我们把营收和毛利预增写进预告里,中誉哪怕想做空,也得掐着时间窗口来——而GCC交易一旦官宣,市场注意力立刻转到上游资源端,股价波动中枢就会偏移。”
“偏移?”俞兴抬眼,“偏移到哪?”
“偏移到估值逻辑。”陈砚声音沉下去,“现在市场给碳硅的PE是62倍,对标的是特斯拉的科技属性。但如果GCC并表后,我们明年的EBITDA里有27%来自焦煤供应链协同降本,那投行就得重画模型——从成长股变成资源+制造复合体。届时,空头就算砸盘,也只能砸‘成长性溢价’那一块,砸不动‘成本护城河’。”
俞兴静了几秒,忽然笑了:“你什么时候开始琢磨这些了?”
“上个月跟高盛亚洲的分析师吃了一顿饭,”陈砚挠挠后颈,“他们问我,如果碳硅明年在澳洲拿下第二座铁矿,算不算战略转折点。我没答,回来就把宝钢那份技改预算拆了八遍。”
俞兴没再说话,只把手机转向院门方向——一只橘猫正蹲在门槛上舔爪,尾巴尖轻轻摆动,像在数节奏。
挂了电话,他起身进了堂屋。老式红木柜子里,叠着几摞泛黄的账本,全是俞国胜手写的碳硅前身“海盐电驱”的早期流水。他抽出最底下一本,翻到1998年12月页,墨迹浓重,写着:“购永磁电机原型机一台,付款3.2万元,欠款待结。”旁边一行小字:“供应商:宁波振华机电,法人:吴宗权父。”
他指尖停在那名字上。
吴宗权的父亲吴光正,当年是振华机电最大股东,也是最早一批把稀土永磁技术引入华东的实业家。碳硅最早的电机研发,就是靠振华提供的样品反向拆解起步的。后来振华被包玉刚系收购,吴光正退居二线,吴宗权接手时,碳硅已上市三年。
因果从来不是单线。
他合上账本,听见院外传来自行车铃声清脆一响。抬头时,郑嘉纯正扶着院门站着,穿一件洗得发灰的米色针织开衫,头发剪短了,露出清瘦的下颌线,左手腕上缠着一条浅蓝丝巾,遮住了输液留下的淤青。
她没进院,只站在光影交界处,像一幅洇了水的工笔画。
“你爸说你在这儿躲清静。”她声音很轻,带着久卧后的沙哑,“我顺路过来,没打招呼。”
俞兴没动,只把竹椅往侧边挪了半尺,腾出位置。
郑嘉纯没坐,反而从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过来:“中誉退出GCC,不是因为谈不拢。”
俞兴接过,没拆。
“是赵镀跑了。”她垂眸,“三天前,他从深圳湾口岸出境,护照显示目的地是阿联酋。但迪拜机场入境记录没有他,海关系统里,他的电子签证被标记为‘失效’。”
俞兴终于抬眼:“失效?”
“中誉内部有人告诉我,赵镀上周签了一份私人协议,把中誉持有的‘恒基能源’51%股权,作价12亿港元,转让给一家开曼公司。”郑嘉纯嗓音平稳下来,“买家注册地址在塞舌尔,但资金流经七层壳公司,最后一笔4.3亿,是从大恒集团香港账户划出的。”
俞兴沉默。
大恒集团,郑智刚刚成立的风投平台,注册资金28亿港元,首期实缴仅8亿。
“他不是跑路。”郑嘉纯忽然抬头,目光直直撞进俞兴眼里,“他是去帮郑智刚搭台。GCC只是幌子,真正要买的,是碳硅的‘产能焦虑’。”
俞兴指尖捏住信封一角,纸面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V9订单破四千,但宁波工厂设计产能是每月六千台。”郑嘉纯声音渐冷,“郑智刚知道,只要碳硅Q3财报显示‘产能利用率已达92%’,市场就会开始担心交付瓶颈——尤其当蔚来、小鹏同期宣布扩建合肥、肇庆工厂时,碳硅的‘稀缺性故事’就崩了。”
她顿了顿:“所以赵镀去了阿联酋,不是避债,是去对接当地铝业巨头。他们手上,握着全球17%的电解铝产能。”
电解铝——V9车身结构件的核心材料。
“他要在十月十五号前,让中东那边放出风声:‘碳硅V9所用高强度铝合金,其关键合金元素依赖进口,且单一供应商占比超65%。’”郑嘉纯冷笑,“这话一出,哪怕我们明天就官宣自建铝厂,空头也能用‘预期差’砸盘——毕竟,建厂要十八个月,而股价崩塌只要十八分钟。”
俞兴终于拆开信封。
里面是一张A4打印纸,密密麻麻列着十七家境外壳公司的股权穿透图,最底层,箭头全部指向同一个离岸实体:Oceanic Horizon Limited。而在该公司最终受益人栏,印着一枚模糊的电子印章——印章图案是半轮弯月,下面是英文缩写:O.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