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冲虚道长愣了下,没想到钱耀也会趁机提出来。
手机那头,钱耀诉苦道:“老板,我也不想再待在国内了,被全国通缉实在是太危险了,就算躲藏的再好,也有被抓的可能性,还是出国更自由一些,而且我出了国,也照样能帮组织做事,远比在国内安全得多,警方对我的追捕只会越来越严……”
钱耀说着他当下的处境,同时也不忘提到他能发挥的作用,如果他偷渡到国外,不管在哪个国家,只要远洋商会给他提供一些平台,他照样能......
西山温泉度假村的包厢里,酒气氤氲,茅台的辛辣混着茶香,在暖黄灯光下浮沉。墙上的挂钟已过十一点,窗外山风渐起,卷着枯枝刮擦玻璃,像某种不祥的叩门声。葛天明又给自己倒了一小杯酒,手指微颤,酒液晃荡,溅出两滴落在雪白桌布上,迅速洇开成深褐色的斑点——像凝固的血,又像一张无声张开的嘴。
兆辉煌没再动筷,只盯着那滩酒渍,眼神发直。他忽然伸手,用指尖蘸了蘸,轻轻抹开,画出一道歪斜的横线,又添上两道竖线,竟成了个潦草的“囚”字。
“天明,你说……人这一辈子,是不是真有命?”他声音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粗陶,“我小时候在方水乡放牛,摔断过腿,躺了三个月,连草药都买不起,是我娘跪着求赤脚医生来家看的。那时候我就想,只要能站起来,能走路,能吃饱饭,这辈子就知足了。”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可后来路越走越宽,楼越盖越高,钱越赚越多,心却越来越窄,窄得只能装下自己那点贪念,装不下半句劝,半点怕。”
葛天明没接话,只默默把酒杯推远了些。他知道兆辉煌不是在忏悔,是在清算——清算这三十年,从泥地里爬出来,又把自己亲手埋进更深的泥里。
“前年,我在方水乡修了座桥,叫‘归云桥’。”兆辉煌忽然笑了,眼角挤出深深的褶子,可那笑没一丝温度,“桥头立了块碑,是我亲自题的字,‘饮水思源,不忘根本’。多讽刺啊,现在连方水乡的水,我都喝不上了。”他抬眼,目光如刀,直刺葛天明,“那天在冯衍办公室,你记得吗?戴良才当着我的面,把那份物流中心分包意向书撕了,纸片儿飘得满地都是。他一边撕一边笑,说‘兆董,您这手抖得厉害,还是别拿笔了,改天我给您送副拐杖去’。”兆辉煌模仿着戴良才的腔调,尖利又刻薄,末了自己先嗤了一声,“他不知道,我那会儿手抖,不是因为老,是气的。气自己怎么就信了魏省长的话,信了你葛主任的话,信了冲虚那个牛鼻子道士的话,信了金州省这潭水,还能由着我趟出一条活路来。”
葛天明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兆董,有些话,我不该说,但今儿喝了酒,我也豁出去了。你怪戴良才撕纸,可你知道他撕之前,手里攥着什么吗?是省公安厅经侦总队刚移交过去的三份银行流水——全是你用七十八个空壳公司走账的铁证。戴良才敢撕,是因为他背后站着谷睿信。谷书记升政法委后第一件事,就是把经侦总队的案子,直接提级到省委督查室盯办。你跟冯衍争地皮,跟戴家抢项目,可人家早就不跟你玩钱的游戏了,人家玩的是证据链,是闭环,是让纪委和公安联手把你钉死在墙上,连喘气的缝都不给你留。”
兆辉煌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他慢慢放下蘸酒的手指,那“囚”字已被指尖揉成模糊一团墨迹。“所以……连戴良才,都早知道我要倒了?”他喃喃道。
“不止戴良才。”葛天明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沙书记春节前在省委党校干部培训班上讲了一课,题目叫《警惕‘围猎’与‘被围猎’的双向腐蚀》。底下坐着的,全是各厅局一把手。他没点名,可特意停顿了三秒,盯着台下某个人的位置看了很久。那人是谁?是财政厅新上来的年轻厅长,去年刚从财政部空降下来。而去年底,你让邬美琪打给财政厅的那笔八百七十万‘顾问费’,汇款凭证,就躺在他办公桌最底层的抽屉里,压着没动,也没退。他在等,等一个能把你彻底扳倒、又能让沙书记满意的结果。”
空气骤然凝滞。包厢里只剩下墙上挂钟单调的滴答声,每一声都像敲在太阳穴上。兆辉煌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最后一丝挣扎也熄灭了,只剩一种近乎悲凉的平静。
“行,我明白了。”他抓起桌上那瓶没开完的茅台,拧开瓶盖,仰头灌了一大口。酒液顺着下巴流进衬衫领口,浸湿一片深色。“天明,最后一件事,帮我转告魏省长——他给我批的那块工业用地,当年转商住,补交的土地出让金,我少交了两千三百万。这笔账,我没记在辉煌集团账上,记在冲虚道长那个海外账户里,密码是魏省长生日加他女儿名字拼音首字母。如果……我是说如果,他哪天需要这笔钱堵某个窟窿,或者需要一份能让他安心的‘交代’,就让冲虚把钱转回来,密码我今晚就发给你。”
葛天明浑身一僵,手里的茶杯险些脱手。他万万没想到,兆辉煌竟藏了这么一手!这不是伏笔,这是悬在魏世平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一旦公开,魏世平纵有天大的功劳,也难逃“纵容下属、巨额利益输送”的重责!这哪里是交代,分明是同归于尽的保险单!
“你……”葛天明喉咙发紧,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别怕。”兆辉煌竟笑了,那笑容疲惫而松弛,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我不是要勒索领导。我只是想告诉魏省长,我兆辉煌,没烂到根里。我能把钱往他口袋里塞,也能把刀往自己心口上捅。这钱,是他给我的,也是我替他担着的。现在,我担不动了,就还回去。干净,利落,不欠他,也不拖累他。”他抬手,用袖口狠狠抹了把脸,再抬头时,眼眶通红,“你告诉他,我兆辉煌这一辈子,没当过好人,可也没当过孬种。我跑,是为了活命;我扛,是为了体面。要是真进了号子,我会把该说的都说清楚,可不该说的,一个字都不会漏——包括那两千三百万,包括他让我干的所有事,包括他每一次点头,每一次沉默。”
葛天明怔住了。他忽然想起十年前,兆辉煌为拿下金州港物流园项目,硬是在零下二十度的码头蹲了三天三夜,只为等着当时还是交通厅副厅长的魏世平视察。他冻得手指溃烂,裹着纱布递上方案,魏世平当时拍着他肩膀说:“兆董,够狠,够义气,这项目,我替你顶着!”——那时的兆辉煌,眼里有光,有火,有股子不要命的狠劲。如今,那光熄了,火灭了,狠劲却化作了骨子里的决绝,比从前更沉,更冷,更不可撼动。
“好。”葛天明声音沙哑,重重应下一个字。他不再劝,不再抚慰,只是伸出手,隔着油腻的餐桌,紧紧握住了兆辉煌那只布满老年斑、青筋虬结的手。两只手,一只曾执掌全省经济命脉,一只曾翻云覆雨左右官场沉浮,此刻却像两个溺水者,在滔天浊浪中,抓住彼此仅存的浮木。